沈清棠将截来的牙行存根副本铺在桌上,旁边摆着三份旧档:沈记印鉴拓片、牙行登记底册、汝南转运司的存档抄件。
她先对印。存根左下角的朱印清晰,印边磨损程度与拓片一致,是真的。再对登记,存根上的户头编号与牙行底册能对上。第三份是汝南转运司的存档,她翻到其中一页——建和三年冬,沈记转运棉布三百匹,经汝南过验,旁边批了两个字:。
她回到存根副本,第四页右侧同样写着左签已验。
两处笔迹不同,但批注格式一致——横划起笔重、收笔轻,是官府核验的老规矩。
真存根的最后一页附注栏里,写了五个字。
左签人:方某。
只有姓,没有名。字之后像是被人用淡墨涂过,字迹模糊,只剩一个勉强可辨的轮廓。
碧荷端了热茶进来,见沈清棠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轻声问:王妃,可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沈清棠把真存根放下,将四份文书按时间顺序排好,沈家没有主动借名。这个户头是被人以官验备案的名义硬挂上去的。而当年办这件事的经手人,姓方。
碧荷凑近看了一眼:方某……没有全名?
被抹了。沈清棠指腹轻轻拂过那片淡墨痕迹,涂得很仔细,不想让人认出来。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折好的旧纸,展开。那是先前从京中老印房抄来的匠人名册。其中一条写着:方姓匠人,专修官印边角,十年前离京,如今在京郊白石观。
沈清棠把名册放在桌上,又取过汝南凭证,指着上面一枚戳记——方记钱庄。
碧荷,你看。她把三处字并排摆好,汝南凭证上有方记钱庄的戳子。旧印房有位方匠人,经手过官印修补。牙行存根的左签人也姓方。
碧荷皱眉:三个地方都有姓方的。
太巧了。沈清棠端起茶喝了一口,巧到让人起疑。
***
门帘掀开,谢玄临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碧荷行过礼退出,带上了门。
谢玄临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四份文书。
这就是牙行的真存根?
沈清棠把存根推到他面前,你看最后一页附注。
谢玄临看了片刻。左签人方某。左签人是当年牙行备案时负责核验的经手人,按制须留全名。这个——不是原件就这么写的?
不是。沈清棠说,是后来抹掉的。手法很细,刻意只留姓氏。
谢玄临放下存根,视线落在桌上并排的三处字上。
方记钱庄,旧印房方匠人,左签人方某——你都查了?
查了。方记钱庄出现在汝南凭证里,方匠人的名册是我从老印房抄来的。沈清棠顿了顿,三条线都指向姓方的人,但我没有证据说这三个方是同一个人。
谢玄临沉默了片刻。
三个方,未必是一个人。他声音不高,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把你往方家引。
沈清棠没有反驳。她确实想过这种可能——通达牙行的老伙计像是早就等着被人截住,存根副本保存得也太过完整。线索来得太顺,顺到像铺好的路。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因为怕是陷阱就不走。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白石观,找方匠人。沈清棠把名册递给他看,他十年前离京,如果还在白石观,至少能问出当年修补官印的事。官印边角修补不是寻常活计,经手的印章一定有记录。
谢玄临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白石观在城外三十里,西山脚下。他把名册放回桌上,路上不太平,我让陈平带几个人跟你。
谢玄临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如果方匠人不在白石观呢?
沈清棠答:那也得去看了才知道。
谢玄临没再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碧荷进来收拾茶具。沈清棠将存根重新折好,收入匣中,锁上。
碧荷,去外院跟陈平说一声,明日一早出城,去白石观。
是,王妃。
***
永安侯府,书房。
顾景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旧供书。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对面站着的管事垂手回话:侯爷,查清楚了。供书上的画押人叫陈有方,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街坊都证实过。
顾景辞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供书末尾的画押处——陈有方三个字歪歪扭扭,手印倒是清晰的。
三年。他开口,声音沉冷。
管事压低了声音,小人去找仵作看过,手印的纹路不对。不像是活人按的,像是拿了死人手指头往上摁的。
顾景辞手指慢慢叩了一下桌面。
陈有方三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开口辩解。这份供书便是死无对证。
也就是说,这份供书是假的。
八、九成是假的。管事擦了把汗,可做得太像了,字迹、格式都对得上。要不是小人去查了画押人的底细,根本看不出破绽。
顾景辞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沉。
有人在三年前就给侯府备好了这份——顾老夫人的旧供书,详详细细写着沈家当年如何托关系借名经商。供书做得逼真,经得起一般的盘查。但画押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有人算准了沈家会出事,算准了侯府需要一份能把干系推给沈家的东西。所以提前三年,埋了这颗钉子。
可如果供书被查出是伪造的呢?
顾景辞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侯府就不是不知情了。持伪证构陷,比借名经商的罪名重得多。这份所谓的脱身证据,反过来恰恰能坐实侯府知情。
侯爷,管事试探着问,这供书……要不要烧了?
不烧。顾景辞的声音压得很低,烧了才是真的死无对证。留着,才能查出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害侯府。
可万一王妃那边继续追查,查到侯府头上——
她查她的。顾景辞打断他,侯府这边,我查我的。
管事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顾景辞一个人。
灯花跳了一下。他拿起那份旧供书,翻到画押那一页,盯着陈有方三个字看了很久。
侯府也被人算计了。而算计侯府的人,和算计沈家的人,很可能是同一只手。
***
次日清早,沈清棠带着碧荷和陈平出了城门。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到了西山脚下。白石观在半山腰,不大,香火也不旺,山脚下只有几户农家。
王妃,前面没路了,只能走上去。陈平先下车看了看石阶。
沈清棠下了马车。石阶两侧长着青苔,路面不算陡,但石阶年久失修,有些已经碎裂。
属下先上去打探。陈平留下两个随从看护马车,自己快步先上了山。
沈清棠和碧荷慢慢往上走。走到半山,陈平从上面下来了,步子比上去时快。
陈平,怎么样?碧荷先问了一句。
陈平走到沈清棠面前,说话干脆利落:王妃,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和两个道童。没有方匠人。
问过了?
问了。老道说十年前确实有个姓方的居士来借住过,帮观里修碑刻和佛像,住了几年。大约五年前走了,没留去处。
五年前就走了?碧荷皱眉,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沈清棠没急着开口。她看着陈平:还有别的吗?
陈平点了一下头:有一样东西。偏殿角落里供着一块牌位,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属下问老道那是谁的,老道说不清楚,只说那块牌位在那儿至少十年了。
无名牌位?碧荷一愣,供了十年?
对。十年。
沈清棠没有说话。
方匠人十年前到白石观。那块无名牌位也供了十年。时间对得上。可人五年前就走了,牌位却一直有人供着——要么是方匠人走后回来过,要么供牌位的根本不是他。
她抬头看向山门。灰色的石墙嵌在半山的绿树之间,正午的阳光照在墙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白。
白石观的钟声响了一下。
余音在山间荡了很久,才慢慢收住。沈清棠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