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消息是后半夜送来的。
王妃,他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身边的人今日午后去了大理寺递过名帖,问的是投书的流程。那份旧供书,最迟明日午时就会送进去。
沈清棠放下手中的账册,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递名帖的人是谁?
侯府外院的周管事。
老夫人的动作比预想的快得多——她没有等顾景辞的结论,而是另外备了一份,直接走大理寺的投书通道。永安侯府的老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把沈家钉死在借名走账的罪名上。
她没有等顾景辞。
碧荷,备车。
碧荷从外间披衣出来,动作利落:王妃,去哪儿?
城南柳条巷。
***
陈平的情报网查到,通达牙行还有一个老伙计叫孙福,在牙行做了二十多年的存根誊抄。三年前辞了差事,如今在城南柳条巷靠编竹器过活。经他手的存根不下千份,他不管事了,但抄过的东西,脑子里有。
马车在雨夜中颠簸前行。碧荷替沈清棠拢了拢披风,压低声音问:王妃,要不要等侯爷那边——
不等。沈清棠的声音很干脆,假证入档就翻不了。他查他的侯府线,我抢我的时间。
碧荷没再多说。
沈清棠靠在车壁上,将已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汝南转运司旧档缺页、牙行起火、掌柜被假官府带走、木格里的印拓残片、印房,方、京郊白石观的方匠人。
老夫人手里那份旧供书写的是沈家主动借名。一旦入档,沈家就是借名走账的共犯,而不是被栽赃的苦主。
她必须在供书入档之前,拿到能证伪的东西。
***
柳条巷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碧荷撑伞护着沈清棠走到巷尾,敲开了一扇竹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面色蜡黄,指甲缝里嵌着竹屑。
孙老伯。沈清棠开口。
孙福打量了她们一眼,神色里没有意外,只有防备。
你们是……
通达牙行。沈清棠只说了四个字。
孙福的眼神变了一变。他往后缩了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要关门。
牙行早烧了,我三年前就不管了。
我不是来问牙行的事。沈清棠语气不急,但也没给他退路,我是来问存根的。
孙福沉默了两息。碧荷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孙福看了一眼,没有接,但也没有关门。
进来说。
***
屋里堆满了竹篾和半成品的筐篓。孙福没有让她们坐——屋里也没有凳子。他自顾自地拿起劈刀,继续对付手里的竹条。
存根的事,我不记得了。
你在牙行誊抄了二十多年。沈清棠站在灯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准,牙行存根一式两份,正副分开。你经手的存根,不会不记得。
孙福手里的劈刀顿了一下。
我说了不记得。牙行的账册烧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正本烧了。沈清棠说,副本呢?
没有副本。
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竹篾堆上。
一枚竹筹,一只烧焦的账夹铜扣。
这是从木格里找到的竹筹。她指了指那枚竹筹,又指向铜扣,这是火场里捡回来的账夹扣。账册烧成了灰,但这些东西留了下来。
孙福放下劈刀,拿起那枚竹筹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在发抖。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声音沙哑。
东三的木格还在,火没有烧到那一格。沈清棠盯着他的眼睛,掌柜把这些东西藏在木格里,说明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账册会烧,牙行会毁,人会失踪。他早就做了准备。
孙福闭了闭眼。
掌柜……还活着吗?
不知道。起火那夜有人冒充官府把他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屋里只剩雨打窗棂的声响。孙福将竹筹放回桌上,整个人靠在身后的竹篾堆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沈清棠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掌柜不让我说。孙福终于松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掌柜不让你说什么?
存根。孙福咽了口唾沫,牙行的存根,确实是一式两份。正本存柜,副本交存。
副本交给了谁?
孙福犹豫了很久。劈刀搁在膝盖上,手指抠着刀柄上的旧缠绳。
不是官府。他终于说了,也不是侯府。掌柜把副本交给了一个外人。
什么人?
印房出来的。
沈清棠的指尖微微收紧。印房。和木格里那张印拓残片上的印房,方对上了。
掌柜信不过官府,也信不过侯府。孙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只信那个人。说那个人是手艺人,刻印的,不沾官场也不沾商道,最安全。
那个人叫什么?
掌柜从来没提过名字。
姓什么?
孙福张了张嘴,又闭上。沈清棠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
……应该是姓方。他说,印房出来的那个匠人,应该就是姓方。
***
沈清棠心里已经串起了整条线。掌柜早就知道正本不安全,所以把副本交给了一个和官场、侯府都没有瓜葛的刻印匠人。
孙老伯,她开口,你誊抄了二十多年的存根,不可能只抄一份就交出去。你自己手里有底。
孙福的劈刀从膝盖上滑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知道……
做誊抄的人,最怕的就是原本丢了说不清。你一定会给自己留底。
孙福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进里屋。帘子落下,里头传来翻箱子的声音,窸窸窣窣,过了好一阵子。
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
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薄纸,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誊抄副本时偷偷多抄的一份。孙福将纸放在桌上,压在箱底三年了。
沈清棠拿起那份存根抄本,凑到灯下逐字翻看。纸页薄而脆,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存根记的是建和八年到十一年间通达牙行经手的挂靠户名和对应账目。翻到第三页,她看到了沈家的名字——沈记绸缎行。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的不是自愿借名,而是五个字:
官验备案,强制挂靠。
沈清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什么意思?
孙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按规矩,挂靠要双方自愿画押。但沈家这个户头不是自愿的。有人拿了转运司的批条来,以官验备案的名义直接挂上去的。沈家不知情。
牙行没有核验?
牙行只管登记,不管核验。核验的权力在转运司。那份官验备案的批条是转运司发下来的,牙行照办就是。
沈清棠将抄本合拢。沈家没有主动借名。那个户头是被人以官验备案的名义强行挂上去的。老夫人那份旧供书写沈家主动借名,从头到尾就是捏造。
她继续翻看最后一页。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附注,笔迹不同于正文,是后来加上去的。
左签人:方某。
沈清棠念出声来。
这是什么?
掌柜亲笔加的。孙福说,每个关联户头后头都有这一栏。意思是——这个户头,由谁做的签押担保。
方某是谁?
孙福摇头。
我不清楚。但印房出来的那个匠人……应该就是姓方。掌柜从来没让我多问。
沈清棠将抄本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她站起身,对碧荷点了一下头。碧荷将银子留在了桌上。
孙老伯,这份东西我不会说是从你这里拿的。
孙福没有去接银子。他转身背对着她们,重新拿起劈刀。
你走吧。有人连掌柜都敢动,你查的东西比你想的深。自己小心。
***
雨下得更大了。碧荷撑伞护着沈清棠走出窄巷,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沈清棠将抄本贴着胸口放好。
碧荷,回去之后找陈平。让他查一件事——建和八到十一年间,汝南转运司印房里姓方的人有多少,如今还有几个活着的。
碧荷应了声。马车在雨中颠簸前行。
沈清棠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四个字——左签人:方某。
印房,方。白石观的方匠人。牙行副本交给的那个外人。旧供书上捏造的签押。所有的线,都绞在同一个人身上。
明日午时,老夫人的旧供书就要递进大理寺。而真正的存根,此刻在她手里。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抄录、慢慢比对。供书入档之前,她必须把真存根变成铁证——一旦假供书落了案,翻案要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马车拐过长街,雨幕里隐约可见王府门前的灯笼。
沈清棠睁开眼,掀开车帘。
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