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松鹤堂。
顾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周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将今日的事一一禀报。
侯爷昨日进了摄政王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库房那边的人说,侯爷取走了一份旧契。
顾老夫人没有立刻开口。她拨了拨腕上的佛珠,半晌才道:摄政王。
周嬷嬷道,外头的人说,侯爷和摄政王交换了几样东西,具体的没看清。
顾老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语气沉了下来:他把侯府的旧契交出去了?
那些账目,顾老夫人闭上眼,不该让外人看到。
周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夫人,侯爷近来和那位沈姑娘走得——
她不是沈姑娘。顾老夫人睁开眼,她是摄政王妃。和离出府那日起,就跟侯府没有关系了。
周嬷嬷低下头,不再多嘴。
顾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了叶,枝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摄政王是个有手段的人。她缓缓道,景辞和他走得近,我不拦。但他不该把侯府的东西往外递。那个沈清棠——她查汝南转运司的事,查到了侯府头上。景辞不但不挡,还帮她递证据。
侯爷许是没想那么多——
他不是没想那么多。顾老夫人转过身,他是太想查清真相,顾不上侯府的死活。
***
松鹤堂的灯亮到三更。
顾老夫人没有再等顾景辞回来。第二天一早,她让人传话:请侯爷下朝后到松鹤堂来一趟。
顾景辞到时,周嬷嬷已经在廊下候着。
老夫人在里头等您。
顾景辞进了门,顾老夫人坐在正位上,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她没有寒暄,直接道:你把旧契交给了摄政王。
顾景辞没有否认:摄政王手中有转运司的旧档,旧契和旧档对得上,能查出当年走账的来路。
来路?顾老夫人冷冷看着他,你要查的来路,牵着你祖母、牵着你父亲、牵着整个侯府。
顾景辞没有接话。
顾老夫人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走到里间,片刻后捧出一只黄花梨木匣。匣子上了锁,周嬷嬷用随身带的铜钥匙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供书。
纸页泛黄,边角有轻微的折痕。
你看看。顾老夫人将供书推到桌边。
顾景辞拿起供书,展开。
上面写的是建和九年汝南转运司的旧事——沈记大掌柜陈有方亲笔供述,沈家主动借出名号供永安侯府走账,每年收取酬银三千两。走账数目、经手人名姓、银钱去向,一一列明,后附账册节录。
供书末尾盖着沈记的朱红方印。印旁有旧掌柜陈有方的画押。再往下,还有一行牙行中人的旁证——写明当年经牙行之手交割银两的经过,同样画了押。
日期与转运司旧档完全对得上。
沈记印、旧掌柜画押、牙行旁证、账册节录——四样俱全。看起来滴水不漏,无一处可以挑剔。
顾老夫人道:这是二房当年留的后手。沈家如今查到侯府头上,这份东西就不能再藏着了。你把它送去大理寺。大理寺一旦认定沈家主动借名、收受酬银,转运司旧案的源头就是沈家,不是侯府。侯府至多落个失察的罪名。
***
顾景辞没有应声。
他把供书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朱印是真的。画押笔迹和陈有方早年的手书吻合。牙行旁证的措辞老练,像是惯写供状之人的手笔。账册记录的数目与旧档残留的几页也对得上。
每一处都对。
太对了。
他见过的旧账从来不这么干净。虫蛀的、水渍的、笔误涂改的——总有些地方对不上。但这份供书像是专门为了回答所有疑问而写出来的。
他翻到落款处。日期写着建和九年三月初七。汝南转运司大火是那年五月。也就是说,大火之前两个月,这份供书就已经备好了。
这供书是谁送来的?他抬起头。
昨儿傍晚,侯府外院的人送进内院的。周嬷嬷答道。
外院哪个?
没说名姓,只说是二房早年存在外院的东西。
顾景辞将供书搁在桌上:二房的管事顾成安,三天前去了旧档房,第二天人就失踪了。如果二房手中有这份供书,他为什么还要去翻档房?
周嬷嬷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顾景辞又翻到供书后半页,指着牙行的旁证:这个牙行,五天前刚起了火,掌柜被假官府的人带走。旁证的笔迹和供书正文是一个人写的——旁证不是牙行出具的,是做供书的人代笔。
顾老夫人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祖母,顾景辞将供书合上,有人在造账。我查到旧档缺页,就有人补了缺页。我查到印拓本,就有人断了线索。现在侯府要脱身,一份滴水不漏的供书就递到了手边。这不像是二房早年的安排——像是有人照着我们查案的路线,提前铺好了路。
松鹤堂里安静下来。
顾老夫人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开口:景辞,你是要保沈家,还是保侯府?
我要知道,顾景辞的声音不高,谁把侯府也写进了这本账里。
顾老夫人的手指一顿。
侯府在这桩案子里的痕迹太深。顾景辞道,旧契、借名、走账、汝南大火、旧档缺页、这份供书——每一步都有侯府的影子。不像是二房自己做的,更像有人在背后安排,拿侯府当盾牌,推到前头挡刀。
你说得有道理。顾老夫人缓缓道,但侯府经不起查。大理寺一旦立案,朝中就会有人借题发挥。百年名声,不能毁在我手里。
供书我不会送去大理寺。顾景辞站起身,将供书拿起,但我会查清它的来路。画押人、旁证人、经手人,一个一个查。供书如果是真的,我让侯府干干净净地脱身。如果是假的——我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造的这份假。
顾老夫人盯着他,半晌才道:你别查到最后,发现是侯府自己的人做的。
那也好过被外人牵着鼻子走。顾景辞道。
顾景辞走出松鹤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了一下。
周安在台阶下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看见顾景辞的脸色,他没敢多问,只低声道:侯爷,老夫人也是急了。
顾景辞将供书递给他:查一个人。画押人,沈记旧掌柜陈有方。
周安接过供书,翻到第三行,看清了名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
周安压低声音:侯爷,陈有方三年前就死了。得急病没的,就埋在城外义庄后头。
夜风猛地灌进廊道,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险些灭了。
顾景辞没动。
三年前死了的人。画押鲜红如新,出现在一份今日才送进松鹤堂的供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