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还没凉透。
通达牙行的后墙被烧塌了一半,焦黑的房梁横在地上,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烬味,几个伙计蹲在院子角落,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
沈清棠绕过一段倒下的横梁,走进账房。
账房三面墙的木格架还在,靠门口的几格被火舌燎黑了边角,但大半完好。碧荷已经找到了的位置——第三排、最靠里的一个格子,格口挡板歪着,像是被人匆忙撬开。
沈清棠蹲下来,指尖抚过格口边缘。漆皮翻卷,露出底下发白的新木。有人拿薄刃工具硬撬开了挡板,手法不算利落,边缘全是毛茬。
格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那一小撮新鲜木屑。
不是火烧的。沈清棠拨了拨木屑,是撬挡板时崩下来的。有人比我们先到。
碧荷拿帕子将木屑扫到一边,凑近看了看:王妃,底板上有粉末。
沈清棠接过烛台,火光照进木格深处。底板上压着一层极淡的红色粉末,薄薄铺了半格。她伸出指腹沾了一点,搓了搓,粉末细腻,颜色沉暗,指尖染上一层暗红。
朱砂。碧荷低声说。
朱砂入印泥。这格子里放过印章,或者印拓之类的东西。物件压得久了,朱砂粉渗进木纹里,取走之后便留下这层淡红痕迹。
沈清棠拍了拍指尖的粉末,回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账房老者。
老者姓周,在通达牙行做了十几年账房。火起时他不在,今早被伙计叫来,一见满屋狼藉便缩在角落里不吭声。
周老先生。沈清棠声音不高,掌柜平日在东三格放什么?
老者攥着袖子,眼神闪烁:不、不清楚。东三的格子从来不登记在册,掌柜说是私物,旁人不得过问。
旁人不得过问,你做了十几年账房,也没看过一眼?
老者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昨日呢?沈清棠没有放过他,掌柜昨日来过牙行没有?
来过。老者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关门前他独自在账房待了半个时辰。我给他送灯油,推门进去,他正蹲在这面墙前面。
蹲在东三格前面?
老者点头,我当时没多想,放下灯油就出去了。但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自言自语。
说了什么?
老者咽了口唾沫,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
沈清棠看在眼里,没催他。
说——东三不能动,那是保命的。老者说完这话,肩膀塌了下去,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账本。掌柜这人谨慎,有些要紧账目不放在明面上,这我知道。可今早一看……
今早一看,火起了,人没了,东三格也空了。沈清棠替他把话说完。
老者连连点头,额头渗出细汗。
沈清棠站起身来。掌柜昨夜蹲在东三格前自言自语,说那是保命的东西。今早火起之前两个时辰,人就走了。他不是被动离开的——他是提前跑的。跑之前,要么把东西带走了,要么把东西藏到了别处。
她转回头,将木格挡板整个取下来翻看。挡板内侧光溜溜的,没什么异常。她又去看底板,指甲沿着接缝划了一圈。
王妃。碧荷蹲在格前,忽然开口,底板背面有刻痕。
沈清棠将木板翻过来,凑到烛火下。
斜照的光线里,一行极小的字显了出来。像是拿针尖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字迹细弱如蛛丝,不仔细辨根本看不出。
她屏住气,把烛台移得更近。
四个字——
印房,方。
碧荷也看清了,念出声来,随即收住嘴。
印房。方。
沈清棠用指腹轻轻摩过刻痕。字迹虽然细小,划痕却深,是反复刻了多遍才刻出来的。掌柜把这两个字刻在木板背面,没有写在账册上,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的后手——万一出了事,总得留一条能追的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景辞从外间走进来,袍角沾了一层灰,靴底沾着泥,显然刚查看完火场后院的痕迹。
他扫了一眼沈清棠手里的木板:查到了什么?
沈清棠将木板递过去。
顾景辞接过,目光落在印房,方上,停了一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峰微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他把木板放到桌上,汝南的凭证里有一页夹单,上面提过方记钱庄。
沈清棠手指微顿。
方记钱庄。汝南转运使司的银钱往来凭证里,确实有这么一笔。她记起来了。但这个字太常见,天底下姓方的人何止千万。她父亲在世时的旧交里,也有一个方掌柜,开的是南北杂货铺,和父亲走了十几年的交情,逢年过节还互送节礼。
方记钱庄,方掌柜。各在各的线上,未必是同一个人。她没有急着把这几件事往一处拢。
方未必是大人物。沈清棠把木板递给碧荷收好,先查京都所有印房,看有没有姓方的匠人或掌柜。能跟官印沾上边的,优先查。
陈平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顾景辞站在窗边,望着后院烧塌的半面墙,没说话。沈清棠也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两人各查各的线,该对的时候自然会对上。
***
两日后,陈平回了话。
他办事向来干脆利落,进门便道:京都内外老印房一共八家,建和年间承接过官印修补活计的只有一家——城南永宁坊的文渊印房。
沈清棠正在翻看从火场带回的几页残账本,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
文渊印房里确实有个姓方的匠人,名叫方焕成。陈平把查到的事一桩桩列出来,此人在印房做了十三年,手艺极好,专替各衙门修补官印边角磨损。印房里的人都叫他方半印——说他补过的印,盖出来跟原印只差半个边。
建和十一年冬月,方焕成忽然离京,没留去向。印房那边的说法是他老家有事,回去奔丧。但我查了他的籍贯——他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父母早亡,没有什么老家可回。
沈清棠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他走之前最后经手了什么活计?
修补汝南转运使司的副印。陈平顿了一下,那枚副印后来被报为磨损过重,不堪使用,存档销了。销档文书上盖的是转运使司正印,日期比方焕成离京晚了三天。
汝南转运使司的副印。又是汝南。
沈清棠放下茶盏,看向坐在窗边的顾景辞。他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面色沉沉,一直没说一个字。
副印报废,方匠人离京。沈清棠把两条线串在一起,时间咬得这么紧,不像巧合。
陈平点头:我也这么想。方焕成离京十年,按说早该找不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但他没死。
碧荷上前接过纸条,递给沈清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陈平惯用的简练笔迹。
沈清棠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她认得,是陈平手下暗桩的回报。
陈平道:那位方匠人没死。他如今就在京郊白石观。
白石观。京郊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座小道观。平日里香火不旺,住的都是些游方道士和借住的闲人。
沈清棠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