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把那张旧档抄件放在桌上时,沈清棠正在核对白石观红纸印痕的拓本。
王妃。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修印登记册上,方焕成旁边还有一栏——验收人。
沈清棠抬眼。
验收人那栏,只留了一个姓。陈平顿了一下,姓沈。
灯花轻爆了一声。碧荷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半滴。
沈清棠没有说话。她伸手拿过抄件,目光落在验收栏上那个孤零零的字上,看了足有数息。
全名呢?
没有。陈平摇头,整本修印册子,其他栏位都是全名加籍贯加印鉴,唯独验收人这一栏,只落了姓氏。
沈清棠将抄件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去文渊印房,调验收人的原档。我要全名、籍贯、当差年份,还有他留在档册上的印鉴底本。
陈平应了一声,又道:属下先前已经翻过一轮。原档里验收人那一页,上半截被裁掉了,只剩底下姓氏和日期。裁痕很旧,纸边发黄,至少十年以上。
刻意留了姓,抹了名。沈清棠说。
陈平点头:像是留了个后手。
沈清棠靠回椅背,目光平静。验收人姓沈——这四个字若被刑部或大理寺拿去,便是沈家人参与副印修补的铁证。副印修补后最后一次盖章落在沈记强制挂靠备案上,如今验收人又姓沈,两相扣合,沈家就会被指为永安侯府旧案的共谋。
但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辩解。
陈平,建和八年文渊印房的修印匠籍册还在不在?
在。属下已经让人抄了一份副册。
去查。验收人既然经手了官印修补,匠籍册上一定有记录。就算名字被裁了,当差年限和轮值排班总能对上。
陈平领命退下。
沈清棠独坐灯前,手指按在抄件上,指腹覆着那个字。
验收人姓沈。如果是真的,副印被利用的那条链子上,就多了沈家的一环。如果是假的——那有人连沈家的姓都算进了局里。
***
摄政王府外书房。
顾景辞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张纸,一份供书。
纸是淡青色的厚纸,带暗纹。供书是大理寺存档里调出的旧件,供词已被证伪,但纸张本身才是他今夜要查的东西。
王爷。周安跪在案前,假供书的用纸查出来了,出自城东青竹纸铺。
顾景辞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了一眼。青竹纸铺是京城老牌纸行,专给官宦人家定制笺纸账册。
继续说。
青竹纸铺不只供官宦人家。周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查到,他们还供过一处道观的香火账册用纸。
哪处道观?
白石观。
顾景辞的手停了一瞬。
还有。周安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记录,白石观那本香火账册的用纸,和红纸夹页的纸——出自同一批料。
顾景辞放下纸页,眸色沉了下去。
假供书用纸来自青竹纸铺,白石观香火账册用纸也来自青竹纸铺。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在一家纸铺上交汇了。
有人在用同一条供纸链子,一边造伪供书,一边做伪证底册。
他想起白石观无名牌位的供奉人,十年供银走方记钱庄银票,红纸印痕指向转运司副印。如今纸张来源也并到了一处——一张大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只是网中央站着谁,尚未浮出水面。
周安。
属下在。
去查青竹纸铺近十年的供纸流水,每一笔都要。尤其是定期采买的客户名册。
周安退出书房。顾景辞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空茶杯上——那是沈清棠上次来时用过的,他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
沈清棠从旧物箱里翻出了父亲沈明礼生前留下的几幅手稿。
碧荷替她掌灯。沈清棠将手稿上的字迹与陈平送来的文渊印房旧档抄件并排放在灯下,仔细比对。
验收栏上那个字,笔锋偏圆,起笔无顿,收笔带钩。
沈明礼手稿上的字,横笔起锋偏左,收尾带顿,是早年临颜帖留下的习惯。
两个字从笔锋到结构到运笔节奏,全然不同。
不是父亲的笔迹。沈清棠说。
碧荷凑近看了看,点头道:确实不像。但王妃——
我知道。沈清棠将手稿收起,笔迹不同只能说明不是父亲本人。沈氏族中支系众多,也许是叔伯,也许是远房旁支。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沈家人,只是被人冒名填上去的。
碧荷想了想:那王妃打算怎么分辨?
暂时没有全族笔迹可比对,这条路走不远。沈清棠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歪,换个方向。不去证明验收人是不是沈家人——去证明有人刻意把这个姓塞进去。
碧荷眼睛一亮:王妃是说,从印鉴入手?
沈清棠回头看她。
老爷生前用过的印鉴都收在印鉴箱里。碧荷说,如果验收人当真盖过印,不管是不是沈家人,只要印鉴对不上,就能反证。
去翻。
碧荷应声退下。
沈清棠回到灯前坐下,将旧档抄件上被裁掉的上半截位置又看了一遍。裁痕发黄,至少十年——正好是副印报废的同一年。有人在当年就动了手脚,裁掉名字,只留姓氏。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布了十年的局。
约莫半个时辰后,碧荷捧着一只樟木匣子回来,匣面上了一层薄灰。
王妃,印鉴箱里一共七枚旧章,大多是老爷的私印和闲章。碧荷将匣子打开,一枚枚摆出来。
沈清棠逐一翻看印面。第三枚是一方寿山石小章,刻着明礼私印四字,篆法端整,但左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硬物磕过。
她盯着那处缺角看了很久。
碧荷。
把白石观账册夹页上那张红纸印痕拿来。
碧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正是红纸印痕的拓本。她将纸展开,铺在桌上。
沈清棠把那枚缺角旧章拿起,印面朝下,缓缓靠近红纸印痕边缘。
那处不规则的边角缺损,与旧章的缺角——严丝合缝。
碧荷倒吸了一口气。
沈清棠没有出声。烛光在她眼底跳了两跳,她将那枚旧章放回匣中,动作极轻。
一枚早已报废的副印,和父亲一枚缺角的私章,在同一张纸上留下了同一处压痕。
除非这两枚章曾经同时按在同一张纸上,否则绝不可能吻合。
可父亲已经去世十年。
那张纸上,到底盖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