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将那张旧香火单搁在案上,指尖点在二字上。
十年供银,一百二十两。她低声念了一遍,每年一十二两,不多不少。
碧荷凑过来看了一眼:王妃,这南客会不会是——
别猜。沈清棠打断她,供银数额不算大,但十年未断,说明供奉人有意长供,不是临时起意。先看账册再说。
她拿起那张香火单对着窗口的光细看。纸是道观常见的粗竹纸,字迹工整,应是观中管事所书。单子上只记了供奉人名号、银两总数,再无其他。
一百二十两,分十年付。沈清棠将香火单放下,供银走的是银票,不是现银。
碧荷一怔:王妃怎么看出来的?
香火单上写的是,不是。道观收布施,碎银铜钱都入册,唯独这张单子只写供银。沈清棠目光落在牌位底座的朱砂残痕上,而且牌位底下压过东西,朱砂印泥不是寻常物件。这牌位供的不是人,是压着一份文书。
她转向碧荷:去请老道把历年香火账册拿来。
***
老道来得慢,手里捧着一摞簿册,纸页泛黄卷边,最底下那本的书脊已经散了线。
观里账册不多,就这些了。老道将簿册搁在案角,贫道眼拙,看账的事一向是前任管事的活,后来管事走了,便由贫道自己记。
沈清棠翻开第一本。纸张粗糙,字迹歪斜,装订用的是麻线,有几页的页脚被鼠咬过。她没嫌弃,从建和元年那一册开始,逐页翻看。
账记得极简。香客布施多的几十文,少的几文,偶有一二钱银子的进项,都拿毛笔记在裁好的竹纸上。沈清棠一行行看过去,在冬月那一页停住。
南客,供奉一十二两。
她翻到建和二年,三月那一页。
南客,供奉一十二两。
此后每翻一册,三月条目下必有同一行字——南客,供奉一十二两。十年不断,数额不变,月份不改。
沈清棠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这银子是现银还是银票?
老道想了想:银票。
你怎么记得?
南客定的规矩,只收银票,不取现银。老道说,送银的每年换人。有挑柴的,有卖香的,有赶车的,没人留真名。到了观门口,只说一声南客续供,搁下银子就走。
面额呢?
都是一十二两,从不拆分。
沈清棠点头:旧银票还在不在?
老道犹豫了一下,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只木匣,揭开盖子,里头搁着一叠银票,大多破损严重。沈清棠取出最上面一张,纸质薄脆,已经泛黄发酥,票面字迹洇了大半,但票号处用墨扎实,左下角还有两个字能辨认。
陈平。她唤了一声。
陈平上前。
把票号残痕拓下来。
陈平从包袱里取出炭条和薄宣,将银票铺在平整的案面上,薄宣覆上去,炭条一下一下小心按压。
碧荷端着烛台凑近。烛光透过薄宣,字迹逐渐清晰。
方记。碧荷念出声,这是什么字号?
钱庄。沈清棠说。
陈平又拓了两处残痕,吹去炭屑,将宣纸递给沈清棠。她接过来细看——票号模糊,但二字确凿无疑。
她拿起那张银票翻到背面,对着光看纸张纹路。纸是竹纤维混棉抄造,比寻常纸厚实。这种纸是钱庄专用的银票纸,防虫防潮,不易破损。
两条线。沈清棠将银票放回木匣,其一,银票上有票号,能追溯钱庄的账册,查到存银人。其二,牌位底座上的朱砂残痕是印泥,那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才是关键。
陈平拓完票号,转身低声道:王妃,谢将军让属下带句话。
沈清棠抬眼看他。
谢将军说:银票能查,但查银票会惊动钱庄。
沈清棠没有立刻作答。她吹熄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将牌位和香炉重新摆正,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我知道。她说,先不碰钱庄。
碧荷问:那查什么?
查纸,查印。沈清棠说,那张压在牌位底下的纸比银票更要紧。如果上面的印痕是官印,那就不是寻常人的手笔。钱庄是银子的路,纸才是源头。
***
碧荷蹲在地上整理翻过的账册,一本本摞好。翻到建和二年的那一册时,她手指一顿。
王妃,您看这个。
沈清棠走过去。碧荷翻开账册,两片夹页之间藏着一片极薄的红纸。红纸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残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裁下来的。
碧荷用指尖轻轻拈起红纸,对着烛光。
红纸上压着半枚印痕,朱红色,虽年久色淡,纹路却极清晰——不是手印,是印章的痕迹。
这像是官印。碧荷皱眉。
沈清棠接过红纸,凑近烛台,辨认那半枚印痕上的残存印文。印面是正方形,篆体,边缘有磨损,但那半枚印文仍可辨读。
她低声念出四个字:……转运使司副印。
转运使司。官署用印。这是一方副印。
碧荷压低声音:这东西怎么会夹在账册里?
沈清棠将红纸翻过来,背面光滑,没有字迹。她又看了看那片红纸的尺寸和厚度——薄如蝉翼,是上好的连四纸。这种纸价贵,寻常人家用不起,官署行文倒常见。
它原先压在牌位底下。沈清棠说,和香火单叠在一起。后来有人动过牌位,红纸被带了出来,夹进了账册。
那牌位底下的朱砂印痕——
就是这枚印盖上去的。
沈清棠将红纸小心夹回账册,合上册子。
王妃,转运使司的副印……碧荷斟酌着开口。
回去再说。沈清棠将账册和那张银票拓片一起收进包袱,系好带子。
窗外山风呜咽,供桌上的烛火摇了两摇,将满殿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清棠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无名牌位,转身走出了偏殿。
山道上落叶被风卷起,陈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碧荷跟在沈清棠身侧,走出几步,低声道:王妃,转运使司的副印,至少是四品衙署的用印。一个供了十年无名牌位的人,手里怎么会有官署的东西?
沈清棠没有回答。她踩着石阶往下走,灯笼的光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
走了许久,她才开口:南客用银票供了十年银子,走的是方记钱庄。牌位底下压着转运使司的副印拓痕。这两样东西如果出自同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
那这个人,不只是在供一个亡魂。
碧荷追问:那他在做什么?
山风灌入衣袖,沈清棠拢了拢披风。
在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