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不长,三十余级,两侧青苔覆石。沈清棠走在前头,碧荷和陈平跟在身后。山门半敞,门楣上白石观三个字的漆面已经斑驳,只余隐约轮廓。
踏进山门,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间长了杂草。正殿门开着,香案上只摆了一碟干果,没有香客。一个小道童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
陈平上前说了几句。道童点点头,转身往后殿跑了。
不多时,一个须发灰白的老道从后门出来,道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旧绦带。他打量了沈清棠一眼,目光在她衣料上停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
居士是来进香的?
不进香。沈清棠声音不高,来看偏殿里那块无名牌位。
老道神色微变,犹豫了一下:那块牌位……居士认得?
不认得。沈清棠说,只是听说。
老道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路往偏殿走。
***
偏殿在正殿西侧,隔了一道矮墙。三间矮房,屋顶瓦片缺了几块,墙根生着青苔。木门推开时嘎吱作响,门闩已经朽了。
殿内昏暗。梁上挂了蛛网,正中神像的漆面剥落大半。供桌上摆着六盏油灯,火苗如豆,照出七八块牌位散在架上。
陈平举起灯笼,照向角落。
最边上一块牌位孤零零立着,与其余几块隔了一尺远。
沈清棠走近。牌位比旁的都旧,木料是寻常黄杨,表面干裂发黑。但牌位前的小香炉里,香灰干净——灰面细腻平整,没有落叶,没有积尘。
旁的牌位香炉里全是陈年灰,上头落了枯叶和蛛丝。只有这一块,有人一直在打理。
碧荷也看出了端倪:这香灰是新的,前几日才换过。
沈清棠蹲下身,仔细端详牌位正面。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光滑的木面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横痕,像是字迹被人反复摩挲,磨去了。可那横痕太规整,不像随手蹭掉的。
道长。她站起身,这块牌位放了多久?
老道站在门口,没有进殿。十年了。贫道刚入观那年送来的。
谁送来的?
那年秋天,有人带了一块牌位到观中,出了一笔银子,说要在偏殿供着。我们这观小,收不了多少香火。有人愿意出银子供奉,便收了。
十年里,可有人来祭扫?
老道摇头:没来过。不烧纸,不上坟,也不做法事。只是每年都有供奉银子送来,从未断过。
供奉人叫什么?
老道迟疑了一下:留的名号叫。
碧荷皱眉:南客?这不是真名。
自然不是。老道说,十年间南客亲自来过两回。头回是十年前送来牌位那一次,衣裳寻常,话也少,付了十二两银子,说往后每年送一回。第二回是隔年冬天,只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之后再没露面。每年托人把银子送到山门外,放下就走。
送银的人呢?沈清棠问。
没见过面。银子搁在山门口石墩上,敲两下门人就走了。有时用布包,有时装竹筒,附一张纸条,上写南客供银四字。十年都是这个规矩。
碧荷听到这里,看了沈清棠一眼——这个名号有意思。南客,往南走的客。
沈清棠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牌位底座与供桌相接处,那里隐约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供桌上,然后将牌位轻轻拿起,翻过来。
底座边缘沾着几处暗红色的斑驳,不是漆,是渗入木纹的干涸液体。
碧荷凑近了看:朱砂?
不止朱砂。沈清棠用指甲尖刮了一点在手心,搓了搓,是上好的朱砂印泥。这种印泥只有官印和要紧契书上才会用。
她放下牌位,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这个位置。
十年的供奉,磨去的字迹,干净的香灰,底座的朱砂印痕。这块牌位不是普通的供奉——它压过东西。牌位底下曾经放过文书,或者印拓。有人用供奉牌位的名目,将一份要紧的凭证藏在香火之下。十年不断供银,不是为亡人超度,是怕观中收了别处的银子将这块牌位移走。
***
陈平。沈清棠转身。
供桌查一查,看有没有暗屉。
陈平放下灯笼,蹲下身,双手沿着供桌边沿摸了一圈。桌面厚实,四面严丝合缝。他翻到桌肚底下,指节叩了叩底板。
空的。
他抽出随身短刀,顺着板缝撬了两下。一块薄木板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屉,里头搁着一张折好的纸,纸面泛黄。
陈平取出来递给沈清棠。
沈清棠展开。是一张白石观的香火单,抬头印着观名,落款处盖了一枚朱红小印——白石观的观印。
中间写着两行字:
南客,十年供银,一次付清。
计银:一百二十两。
碧荷在旁边看清了数目,吸了口气。
沈清棠没有出声。建和三年,正好是十年前。汝南转运司旧案、顾成安失踪、方焕成离京——全在那一年。
一百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够在京城买下一间铺面。没有人花这么多银子去供一块无名木头。
除非供奉本身就是掩护,真正要藏的是牌位底下压过的东西。
她将香火单折好,收入袖中。回府。
***
出了偏殿,沈清棠在石阶上停了一步。山门外暮色渐沉,远处官道蜿蜒,京城轮廓隐约可见。
。方匠人。朱砂印痕。三条线索汇到了同一个年份——建和三年冬。
碧荷跟出来,压低声音:王妃,接下来怎么查?
先回去。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了。
陈平最后出来,将暗屉木板推回原位。那块无名牌位依旧立在偏殿角落,香炉里的灰平整如新。
沈清棠沿石阶往山下走。走了三十余级,她忽然停步。
碧荷。
那张旧印房名册,底下还写了一行什么,你记不记得?
碧荷想了想:方匠人离京那一条,旁边还注了五个字——经手人:南客
沈清棠没有回头,脚步却顿了一下。
方匠人和南客。名册上已经写在了一处。如果南客就是安排方匠人进白石观的人,那供养牌位、抹去字迹、压藏文书——全是同一人的手笔。
这个人藏了十年的东西,今天被她掀开了一角。
回去之后,把建和三年前后京中所有与有关的记录翻一遍。商号、牙行、钱庄、官府卷宗,一个字都不要漏。
碧荷应了一声。
马车沿官道往京城驶去。车帘外暮色四合,沈清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头——一百二十两,十年,一块无名牌位。南客花这个价钱不是为了超度亡魂,是为了封住一个秘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前方出现了一队骑兵,旗帜上绣着摄政王府的徽记。
碧荷掀帘看了一眼:王妃,是王府的护卫。
陈平在前面说:领头的是谢先生的亲随,像是在路上等着的。
沈清棠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前方。骑士在官道两侧列开,为首的骑手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抱拳行礼。
王妃,谢先生请王妃回府后即刻去书房。有一样东西,谢先生说王妃一定想看——建和三年,汝南转运司副印的原始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