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善录铺没动静。
陈平把誊清的供词念了一遍。周安从头听到尾,听到后门那一节,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念完了,他在末尾画了押,又按了个手印。按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那张纸收进匣子。沈清棠看了他一眼。
从今天起,周安是个签过字的人。签过字的供词,往后要递进衙门,递上去就改不得了。
第二天,善录铺还是没动静。
沈清棠把匣子里那张纸条取出来,和观音堂的修缮账并在一处,写成一份呈文。只写事实:哪一天,哪一笔,多少银子,谁经的手。推断一个字不写。
写完誊清,摞在案角。
“这份东西,递到哪儿去?”陈平问。
“递是要递的。”沈清棠道,“可我手里没有能把这份东西递进衙门的人。”
她把呈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压在匣子底下。
那天夜里,外间的灯还亮着。谢玄临在灯下核兵部旧档,左手翻页,右手一直压在案沿上。袖口沾着档房的灰。沈清棠在门口看了一瞬,没问。
第三天,陈平开始坐不住了。
“王妃,他们已经三天没动了。是不是察觉了?”
沈清棠正在看谢玄临送来的兵部旧档整理件,头也没抬。
“三天不算什么。”她道,“他们改的是旧册,不是急事。”
陈平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低下头,便没再说。
到了这日夜里,陈平又来了一趟,说善录铺后门那盏灯,连着三夜亮到子时才灭。白天门开着,里头没人出来;夜里门闩上,灯不灭。
“白天做给人看,夜里做活。”沈清棠道。
她把案上那张新图摊开——善录铺、后巷旧宅、暗巷、郑娘子后院,都在上头。她拿起笔,在善录铺那一处旁边添了一道短竖。
“这一笔是灯。”她道,“往后有车,也照这样添。”
“要不要在后门加人?”陈平问。
“先不加。”沈清棠道,“这会儿添人,他们就知道有人看着了。”
可第四天,周安反常了。
陈平回报说,周安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起来喝了三次水。次日早饭也吃得少,筷子夹了两次菜又放下。白天里他还两回站到角门边往外看,看一会儿就回去。他还问过送饭的,府里这几日有没有客来。
“像是有心事。”陈平道。
沈清棠合上手里的兵部整理件。“有人找过他。”
“谁?”
“不知道。但能让他好几天睡不安稳的人,不多。”
她说的是后头那边的人——善录铺和郑娘子后院之间那些运作的人。周安被沈清棠审过,被陈平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那些人不是傻子,迟早会察觉他不对劲。
第五天,果然来了。
那天傍晚,周安出了门。不是去善录铺,是去了城西一处沈清棠没查过的茶馆。
陈平跟着,没有跟进去。
周安进去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三分。
“见谁了?”沈清棠问。
“没看清。”陈平道,“茶馆人多,进去时一个茶客跟着他。出来时那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只看见背影——男的,四十上下,穿蓝布长衫。”
四十上下,蓝布长衫。不是善录铺的裁缝,也不是郑娘子后院的婆子。
“坐哪一桌?”
“里头靠墙的雅座。”陈平道,“掌柜的没往那边去过,跑堂的只送了两回水。”
“这茶馆离善录铺多远?”
“不近。隔着好几条街。”陈平道,“周安平日不往那边去。”
沈清棠把新图又摊开,问清方向,在城西那一头添了一个小圈。
“周安出来之后呢?”
“没直接回侯府。”陈平道,“他在城西转了三圈,最后才回府。走路的时候一直摸袖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摸袖子。
沈清棠眼神微微一动。
“他在检查身上有没有被跟踪。”谢玄临道。
“对。”沈清棠说,“那人在茶馆跟他说了什么,让他紧张到一路检查。要么是警告,要么是通知。”
“通知他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棠坦率道,“但我猜,要么是让他小心,要么是让他别再露面。”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是警告,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了哪一步。如果是让他别露面,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
“两种结果都不算好。”谢玄临道。
“但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沈清棠说,“他们还在动,没有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侯府的院子里点起了灯。
“陈平。”
“属下。”
“明天起,盯紧那间茶馆。”沈清棠道,“不是盯周安,是盯那个蓝布长衫的人。查他是谁,常去哪些地方,最近见过谁。”
陈平应了。
沈清棠又道:“还有。周安这边,从今夜起,别让他出去。”
陈平愣了一下:“他今天傍晚刚出去过一趟。”
“我知道。”沈清棠道,“今天这一趟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从今夜起,第二趟不能有。”
“怎么禁?”
“送饭送到屋里。跟他说府里来了贵客,上下都不许出门。让他哪儿也别去。送饭的时辰也定死,早晚两回,晚了就问。”
陈平明白了——这是把他藏起来。不让后头那边的人找到他,也不让他自己出去撞见不该见的事。
当天夜里,谢玄临那边有了回音。
“兵部旧档整理完了。”他把一页誊清的底簿推过来,“建和九年三月初三那笔‘转交文书一宗’,是从兵部转到档案房的。兵部这本底簿上记着转交人,是一个主事,叫赵承。”
“档案房那本上呢?”
“接收人那一栏是空的。”谢玄临道,“一边有名,一边空白。”
沈清棠把那一页看了两遍。
接收栏空着,不合规矩。她把这一页和侯府那些纸并在一处,没有往下猜。
“赵承。”她念了一遍,“现在还活着吗?”
“三年前去世了。”谢玄临道,“病死的。他儿子现在在户部做个从九品的小官。”
死了三年。
沈清棠没有失望。死人的档案往往比活人的干净——因为没有人会去篡改它。
“那笔转交文书,转到档案房之后呢?”
“进了旧册库,归入建和九年卷宗。”谢玄临道,“后来被人取走过一次,取走的人登记的是档案房的录写。”
录写。
沈清棠想起旧年那本杂役登记的小簿子——建和九年春那一页,借调录写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潦草得认不出,另一个只剩一个“孙”字。她把这一页和兵部这本底簿并在一处,沉默了一会儿。
兵部主事转交,档案房录写取走。从兵部到档案房,从档案房到城西善录铺——这条路,比她想的多走了一段。
“你想追到赵承的儿子?”谢玄临问。
“不。”沈清棠摇头,“赵承已经死了,他儿子只是个从九品。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个录写——取走旧册的人。”
“就是他?”
“不一定是他亲手做的。”沈清棠道,“但他经手了。经手旧册的人,要么是无辜的传话人,要么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你怎么区分?”
“看他现在的处境。”沈清棠说,“如果是传话人,他应该早就被调走了,或者被安排了别的活。如果他还是录写,还能接触档案房——那他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离不开。”
“你想见见他?”
“不。”沈清棠摇头,“我还不想打草惊蛇。先要一份名单:建和九年前后,在档案房当过录写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档房白天有人经手,抄这个得挑时辰。”谢玄临道。
“挑夜里。”沈清棠道,“让陆沉去。他认得档房的人。”
谢玄临应了。
她坐到案前,把谢玄临送来的兵部整理件铺开,和侯府那边的证据放在一起。
一边是侯府的钱路、宅路、人路;一边是兵部的文书来路。
两边在慢慢靠拢。
中间缺的那段,就是档案房那个录写。
“善录铺那边呢?”陈平问。
“等。”沈清棠说。
“等。”陈平低声重复。
“等他们自己动。”她把案上的灯芯剪短了一截。
灯矮下去,案上露着两样东西:谢玄临送来的兵部整理件,和那张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纸条。
工料银四钱六分,后巷支。
这四钱六分是侯府出的,走的后巷,记在一张不入正账的纸条上。可旧册是从衙门出来的,取册簿上签押的是档案房的一个录写。
活是衙门的人做的,工料是侯府的钱出的。
她想起前些日子翻那本小簿子时,自己问过陆沉一句——建和九年春临时加进来的那两个人,有没有从外头铺子里另领过工钱。
那句话问出去,一直没有人答。
“你在想什么?”谢玄临问。
“想一笔钱。”沈清棠道,“活是衙门的人在干,工料是侯府的钱出的。做活的人领了几份工钱,谁支的,记在哪本账上?”
“档案房发工钱要画押。”谢玄临道,“画了押才记账。旧库的领银簿子,也在档房里头。”
“嗯。”沈清棠说,“名字可以编,领银子的手印编不出来。”
她抽出一张小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工钱。写完,压在匣子底下。
窗外月色还是那么薄,照在匣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