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平带回一张新画的城郊路图。
图画得不算精细,却把城南宅、岔口、林子和过河的几条路都标得清楚。最西边,河上只有两处能通车:一处是官桥,人来人往,守桥的差役认得大半城里的车马;一处是河西门外的旧渡,平日运柴运草,车也能过,只是要绕上一段土堤。
“黑马蓝帘车和那辆骡车,若要避人,走哪边更顺?”沈清棠问。
陈平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若走官桥,最快。可官桥要记车,要交钱,桥头又常有人卖茶看热闹。若走旧渡,慢半刻钟,却乱,守渡的只认船钱,不认人。”
“旧渡。”沈清棠把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那条线既然已经绕开官道,在林子里换车,过河时多半也会挑更隐蔽的路。可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反倒把目光落在了官桥上。
“未必。”她说。
陈平抬头:“王妃?”
“他们前头已经把路拆成了几段。”沈清棠道,“城南宅收东西,后墙出车;岔口断辙;林子换车。前头越绕,后头反倒未必要再藏。若每一段都只认上一段的人,过河这一截,最要紧的不是避人,是快,是不误时辰。”
陈平想了想:“王妃是说,他们可能走官桥?”
“我只说,有这个可能。”她道,“官桥人人看得见,反倒不容易让人想到,最紧要的东西会明晃晃从桥上过去。”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瞬。
这是她这几日头一次,主动把“藏得深”往“放得明”上反着想。可越想,她越觉得说得通——这条线的手法,本就不是处处躲人,而是处处切断。只要每一段都认得自己的上下手,路再明,也未必查得到人。
“那就两头都看。”她抬眼,“旧渡留人,官桥也留人。别盯车里坐的是谁,先盯什么车在什么时辰过桥,过桥前从哪来,过桥后往哪拐。”
陈平应了声,正要退下,谢玄临从外头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见案上的路图,便问:“想过河了?”
“先想路。”沈清棠把图往他那边推了推,“城南那条线,到了河边,只剩官桥和旧渡两处可走。我原想它会走旧渡,可现在觉得,未必。”
谢玄临低头看了一眼图,指尖落在官桥处:“官桥这半年换了个桥头书吏,收桥钱收得细。寻常运货的车,过桥都要留个大概记号。”
“能查到?”
“查得到桥钱簿子,”他说,“查不到车里装的是什么。”
沈清棠眉心轻轻一动。
官桥要记车,这是她方才没有立刻想到的一层。若真有人为了快,带着东西从官桥过,那桥钱簿上,至少会留个影子。
可下一刻,她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也不一定。”她说,“若是常走这一条线的人,未必会用同一辆车、同一匹马。桥钱簿子能留下痕,也可能只是另外一层引子。”
谢玄临看着她:“你怕它又像那页清点涂改,故意让人查得着?”
“怕。”她坦然点头,“越是现在,我越怕‘顺’。林子、岔口、城南宅,已经让我看见太多‘查一步就正好接上下一步’的东西。太顺,也可能是安排好的顺。”
谢玄临没有反驳,只道:“那就两手都留。”
他坐下,把一张新抄件搁到案上。
“桥钱簿子先让人去调。除此之外,我让兵部旧人查了另一件事——河西门外那片城西旧宅,近三年里,谁家的车常往那边送封好的木箱、旧纸、香灰一类的东西。”
“查到了?”
“只查到个边。”谢玄临说,“城西那一带靠着观音堂,旧宅多,近几年搬进搬出的,不止一家。可有一户院子,送进去的东西很杂:木箱、旧书、香料、药炭,都走后门;收东西的人,从不在白日开正门。”
沈清棠抬眼:“谁名下的?”
“还没坐实。”他道,“明面房契在一个孙姓妇人手里,过户是吴四经办的。那妇人买下后不到半年,人就死了,宅子没再转名,只由一个远房外甥看着。”
“孙姓妇人。”
这名字一落下来,正与几个月前查过的那桩旧事隐隐扣上——吴四经手过户的一处宅子,房契上的户主也是姓孙的,住了不到半年就转手了。
沈清棠把这条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并作一案。
“看着像接上了,可还差一脚。”她说,“那户宅子和吴四经手的旧宅,是不是同一处;那‘远房外甥’是不是挂名;过桥的车是不是都往那里去——这几样,少一样都不能认。”
谢玄临看她一眼,唇角轻轻压了压:“你现在倒比从前更肯自己拆自己的判断。”
“被人拿顺路引过一回,总该长记性。”她说。
说完,她又把视线落回路图上:“先盯车。桥钱簿子也看,人也盯。若官桥真能留下时辰,林子那边换车的时辰、城南宅后墙有车的时辰,三边一对,总能看出一段实路。”
午后,陈平带人分头出去。
官桥那边的消息回来得比想象中快。
桥头的书吏认钱不认人,却对一辆黑马拉的蓝帘车有些印象——不是因那车常见,而是因那车每次过桥都不装大货,只收“单车钱”,却总在午后或傍晚过桥,从不赶早市,也不赶夜禁前的乱时辰。
“近十日,过了三回。”陈平把誊来的记号递上来,“一回是周安递包袱那日的次日,一回是林子换车那日傍晚,还有一回,是前天。”
“前天?”沈清棠问,“前天城南宅有动静吗?”
陈平一怔,随即翻了自己记的时辰:“没有后墙车辙,也没人见守宅人出门买香。只记着前门午后开过一回,半盏茶的工夫。”
沈清棠盯着那几个时辰,眉心慢慢蹙起。
她先前一直把黑马蓝帘车看成“接货的车”。可若前天那回过桥时,城南宅并无后墙出车,也无林子换车,那它过桥,未必是接货,也可能只是——送消息,或者送账外的小东西。
“我先前把它看得太重了。”她忽然道。
陈平一愣:“王妃?”
“这车跑两头,是真的。可它未必回回都送要紧物证。”沈清棠说,“它更像线上的腿,不像线上的心脏。它过桥三回,两回能对上城南和林子,一回对不上——说明它有时候送货,有时候只是递话、递钱、递别的东西。”
这是她对黑马蓝帘车的又一次修正。
她把“黑马蓝帘车=关键货车”这层判断,往下按了一截。
“那现在盯什么?”陈平问。
“盯和它同时过桥、又不显眼的车。”她说,“一辆显眼的车,未必装最要紧的东西;最要紧的,可能跟在它后头,像寻常运草运炭的骡车。”
谢玄临听完,只淡淡道:“这才像收线。”
傍晚,第二拨消息也到了。
旧渡那边的人报,前日黄昏,确有一辆覆着草席的骡车从旧渡过河,车上压着两口旧木箱,赶车的是个瘦高汉子,过河后没往城里来,贴着河堤往西北去了。
“能跟上吗?”
“当时人手在官桥,旧渡只留了一个,怕打草惊蛇,没敢远跟。”陈平低声道。
沈清棠没有责怪,只把官桥和旧渡两边的时辰并在一起看。
官桥是黑马蓝帘车,旧渡是草席骡车——一明一暗,两头都能过河。
她沉默片刻,忽然把官桥那张记录推开一些。
“我刚才想错了一半。”她说。
谢玄临抬眼。
“我以为他们要么走官桥,要么走旧渡。现在看,不是。”沈清棠指尖点在两处河口之间,“他们可能两头都走。显眼的走官桥,不显眼的走旧渡。要查的人若只盯一边,就会以为自己看见了全路,实际上只看见了一半。”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不是天降的真相,只是她在两张时辰表前,看见了自己方才那个“二选一”判断的缺口。
谢玄临缓缓点头:“继续。”
“继续盯。”她说,“明日开始,官桥、旧渡都按时辰守。只要黑马蓝帘车一动,旧渡那边的人也跟着动。我要看它是不是总在替另一辆不起眼的车开路。”
她说完,低头把图上的两条过河路,用朱笔轻轻连在了一处。
谢玄临没有立刻起身。他把桥钱簿子的几笔记号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吴四那笔‘谢仪’,也是在三月初三前后记上的?”
“记得。”
“若吴四当年拿钱,不是为买路,而是为闭口,那过河这一步,未必从建和十四年才成形。”谢玄临道,“城南和城西的路,也许比你现在看见的更早。”
沈清棠指尖轻轻一顿。
这话不算新线,却把时间往前拽了一截。她原本更倾向于把“过河转运”看作后几年才慢慢搭成的稳路,可若吴四在建和九年之后不久就因某件事得了谢仪,那说明至少有人很早就需要一个认路、认宅、认旧档的人。
“早,不等于同一条。”她很快接住,又自己拆了一步,“建和九年他拿了谢仪,只能说明他那时已被人用上。是不是已经在跑城西,不一定;是不是已经在替人挂名买宅,也不一定。别把时间一并拉死。”
谢玄临嗯了一声:“所以我没说它是一条,只说它可能更早。”
她看着图,忽然又添了一笔:把吴四的甜水巷、城南宅和河西门三处连成一段虚线。
“若这段虚线是真的,”她说,“那吴四的作用就不是单纯的‘过手人’。他可能还是替这条线找地方的人。”
“挂名、买宅、认路、认衙门。”谢玄临道,“这样的人,比单纯赶车的更值钱。”
沈清棠没接这句,只把“找地方”三个字记了下来。她不想在还没碰到城西门脸前,就把吴四的位置再抬高。
片刻后,桥头那边又送回一条补信:黑马蓝帘车前天过桥时,桥钱是提前给的,不是到桥头现掏。书吏记得,是个小厮模样的人先把一串钱压在桌角,说‘还是那辆’。
“还是那辆。”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桥头的人认车,不认赶车的人。”
“对方是故意让桥头只记车。”陈平道,“同一辆车,谁坐、谁赶,都能换。”
她轻轻点头。这样一来,官桥那条明路就更像烟幕——看得见的是车,换不掉的是车;看不见的是人,而人每一回都可以换。
“再查一件事。”她说,“查‘周记’车行那辆黑马蓝帘车的修缮银子,是不是也有人替它按月付。若车固定,人不固定,那养这辆车的人,比坐这辆车的人更要紧。”
陈平应下。
河西门外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她忽然觉得,那条地上的线,第一次真正碰到河那一边了。
而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人来报——
“王妃,城西观音堂后那片旧宅里,今夜亮灯的那一户,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