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走后,沈清棠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那几张抄件叠好,锁进案头的暗屉里,钥匙贴身收了。做完这些,才抬眼看谢玄临。
你的人,今夜几时到位?
天黑前就换过了。谢玄临道,后巷旧宅和善录铺四周各留两个,角门那条夹巷口子上也有一个。周安回府的路上,另有人跟。
只跟,不动。
沈清棠点了一下头,又问:他回府之后呢?
侯府后门到他住的那间耳房,中间只有一条夹道。夹道口留了一个人,耳房对面的柴房里也藏了一个。谢玄临道,他若出门,看得见;有人进去,也看得见。
沈清棠这才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案上那张城西路图上。
她盯着角门的位置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今天问得太快了。
谢玄临没接。
周安这个人,怕死,也怕上头。我逼他开口,他认了一半。可他认的那一半里,有多少是真话,有多少是他以为我想听的,我还没来得及分。
谢玄临这才道:你要再审?
不急。她摇头,他今晚回去,若后头那边真有人来,他能替我带回来的东西,比我在屋里逼出来的更真。
这话不算新。可她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可我也怕他今晚带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屋里静了一瞬。
谢玄临没有接这句,只道:人已经到位了。
傍晚时分,陈平来报,周安已经照常回了侯府。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却没让人看出别的。陈平道,耳房里点了灯,他在里头坐着,像是在翻账本。
有人找过他吗?
还没有。
沈清棠点了点头,让人退下。
她没有回内室,就在书房里等着。
灯芯剪了一回,又剪了一回。
过了二更天,陈平又来了。
这一回,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紧张。
王妃,有人进了夹道。
沈清棠立刻抬头:
不认识。陈平压低声音,不是侯府常走动的人。穿的是府里下人的衣裳,可走路的样子不像——步子太轻,脚跟先落,像是练过的。
练过的。沈清棠重复了一遍。
她心里先浮起的不是来灭口,而是另一层——若后头那边真要断周安的口,派一个练过的来,说明他们对周安的分量看得不轻。
进了耳房吗?
没有。陈平道,他在夹道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灯。然后绕到耳房窗根底下,蹲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敲窗,没推门,就走了。
沈清棠眉心一蹙。
走了?
走了。陈平道,从后门出去的,出去后往东拐,没往城西去。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
这不对。
若来人是为灭口,不会只蹲在窗根底下看一眼就走。若来人是为试探,也该递个话、留个记号。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蹲了半盏茶,就走了。
他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陈平一怔。
他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递话的。沈清棠慢慢道,他是来看周安在不在、有没有异常的。
谢玄临这时候接了一句:探路。
她点头,他在确认周安今晚是不是照常回来、照常一个人待着。若周安今晚没回来,或者屋里多了别人,他就不是蹲半盏茶的事了。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来人不是来动手的,是来踩点的。
踩完这一次,下一回才是真格的。
那怎么办?陈平问。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一点凉意灌进来。
周安今夜没事。她说,可他明夜未必。
谢玄临道:你想用他再钓一回?
不是钓。沈清棠转过身,是让后头那边以为,周安今晚只是照常回来、照常一个人待着。他们踩过点,就会放心送下一样东西,或者派人来正式递话。
可下一回来的,就不是踩点的了。谢玄临道。
所以明夜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沈清棠说。
她走回案前,把那张城西路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
周安说,他送的是册角,从账房先生柜里拿的。她说,若后头那边明夜要他再送一样,他从哪拿?
陈平想了想:还是账房先生柜里?
不一定。沈清棠道,册角是旧的,封皮样也是旧的,这些东西藏在柜里不会动。可若后头那边要他送新的——比如刚补好的册页,或者一笔银子——那他得去别处接。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晚不搜账房先生。可我得知道,周安若明夜再出门,他会去哪。
谢玄临看着她:你要让周安自己说?
她摇头,我要让陈平明早去问他一件事——不是问他要去哪,而是问他,昨夜进去角门时,里头那人有没有留话,让他下回把东西送到哪。
陈平应了声。
沈清棠又道:还有一件。明夜,周安再出门的时候,不只跟人,还要跟东西。他袖里揣了什么、手里拿了什么,我要知道。
跟东西比跟人难。陈平低声道。
所以我不要你拆开看。沈清棠道,只看大小、软硬、包不包布。这些东西,比名字更能说明他送的是什么。
谢玄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张城西路图拿过来,把角门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夜更深一些时,陈平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清棠和谢玄临两个人。
她坐在案前,没有动。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怕不怕?谢玄临忽然问。
沈清棠抬眼看他。
怕什么?
怕周安今夜没事,明夜也没事,后头那边忽然不走这条路了。
沈清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
不怕。她说,他们若忽然不走这条路,说明周安已经暴露了。周安暴露,他们就得换一条路。换了路,就会多出新的接头人、新的时辰、新的门脸。那反而更好查。
谢玄临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想的?
被人拿顺路引过之后。她说。
这话她已经说过不止一回。可每一回说,都像是在给自己上一道锁。
夜风又灌进来一回,灯火晃了晃。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周安鞋上沾的灰白粉末,你让人验过没有?
谢玄临道:验过。不是泥,不是石灰,是旧纸烧过的灰。
旧纸烧过的灰。
和林子空地那堆火灰,和观音堂后巷那些干灰粉,同一种东西。
他在角门里头,不只是交册角。沈清棠低声道,他还经过了烧纸的地方。
或者,他经过的地方,常年有人烧纸。谢玄临补了一句。
沈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她把这条记在心里,和前几日那些纸面上的线索并在一起,却没有急着拼出什么结论。
她只是觉得,那条线越来越实了。
可越实,她越不敢松手。
因为实到这一步,后头那边的反击,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