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清棠就让陈平把昨夜那只长匣子的尺寸誊了下来。
“多长?”
“二尺多一点。”陈平道,“不宽,双手能抱住。外头裹着旧布,看不清木色。”
“谁抱出来的?”
“是个婆子和一个瘦高汉子一起抬的。两人从后门出来,把匣子交到板车上,板车没走远,绕到观音堂西墙边停了一会儿,后来进了另一条窄巷。”
“跟丢了?”
“巷子太窄,人多,怕惊动,只跟到西墙外。”
沈清棠没有逼问。
她盯着那张尺寸纸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同时浮起两样东西——护国寺古松下那道细长浅槽,以及父亲沈明礼从前书案上常用的一种旧竹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顿住了。
“不能先认是父亲的东西。”她低声说。
陈平没听清:“王妃?”
“没什么。”她把纸压下去,“我去观音堂之前,先做一件事——把沈家旧物里,父亲留下的匣盒尺寸都找来。只比尺寸,不认旧痕。”
上午,她如常去了观音堂。
观音堂不大,前殿香火比护国寺薄得多,却因城西老住户多,来上香的妇人并不少。知客尼见她来,忙迎上前,满脸堆笑:“王妃大驾,观音堂蓬荜生辉。”
沈清棠没有绕弯,捐了香油,随口问起:“听说你们这里近来在清旧经册?”
知客尼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续上:“是有些旧经卷,年头久了,怕虫蛀霉坏,便请人在后巷代为照看。”
“请的谁?”
“不过是个管事婆子。”知客尼低头道,“懂些收拾旧纸的法子。”
“庙里的旧经卷,怎么不放在庙里,要放到后巷去?”
这话问得不轻不重,知客尼却明显谨慎起来:“前殿潮,又常有人进出。后巷那边清静,便宜晾晒。”
沈清棠看着她,没有立刻拆穿。
前殿潮,后巷反而不潮?这借口太轻,一吹就破。
可她没再追这一句,只转了个方向:“既替庙里管旧经册,平日采买香、灰、细炭,也是你们堂里支的?”
知客尼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到账目。
“是……是堂里支的。”
“谁经手?”
“贫尼不管账,是后院静慧师太记。”
“那就烦请请静慧师太来。”
知客尼脸色终于变了一线。
半盏茶后,静慧师太来了。
她比知客尼年长许多,进门先合十行礼,神色倒还稳。沈清棠没和她寒暄,把观音堂那笔“供灯并祭扫”的支出一项一项念给她听。
静慧师太听到“干灰粉”时,眼皮微微一跳,随即道:“旧经受潮,底下垫灰,是旧法子。”
“谁教你们用的?”
“后巷那位管事婆子。”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两年多前。”
沈清棠心里轻轻一紧。
两年多前,约莫正是建和十四年前后,和吴四购入城南宅的时间近得过分。
她没有把这层喜怒露出来,只继续问:“她姓什么?”
静慧师太沉默了一瞬:“只说姓孙。”
孙。
又是孙。
几个月前吴四经手过户那处宅子,房契上的户主姓孙;谢玄临此前曾提过“房契在一个孙姓妇人手里”;如今观音堂后巷管旧经册的婆子,也自称姓孙。
这已经不是一个巧字能打发的了。
可沈清棠仍然没有立刻认定三者就是同一人。
“这位孙婆子,常来前殿吗?”
“不常。”静慧师太道,“她只管后巷的事,逢初一十五,偶尔来领香油和炭灰。”
“她可识字?”
“识几个。”
“字好不好?”
“贫尼……没见她写过。”
沈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逼。
出了前殿,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侧廊看了看供灯处堆着的旧灰。
灰很细,不全是香灰,还混了炭末。她蹲下,指尖轻轻捻了一点,忽然想起幼时在沈家,父亲收旧纸时,也会在匣底垫一层极薄的石灰粉,说这样纸不易返潮。
那一瞬,她心口忽然发紧。
父亲会护纸,会留痕,会把要紧东西放进细长匣子里。这些细碎旧事,原本都只是家常,如今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接到旧案里去了。
可她仍然克制着,没有让这一念直接往“父亲留过东西在观音堂后巷”上撞。
直到午后,沈家那边送来回话。
宋氏让人把沈明礼生前书房剩下的旧物尺寸都量了一遍,回话里只有一句:
“老爷留给小姐收信札用的旧竹匣,长二尺一寸,宽三寸半。”
与昨夜那只长匣,只差半寸。
沈清棠握着那张字条,半晌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还不够。
尺寸相近,不等于就是;旧匣常见,也不独沈家有。
可到这一刻,她至少能允许自己承认一件事——父亲留下的“护纸习惯”和这条线上的许多做法,并不是全无关系的巧合。
傍晚,谢玄临来了。
她把观音堂里问到的话一一说给他听,最后才把那句“姓孙”放出来。
谢玄临沉默片刻,道:“我这边也查到一件事。两年多前,观音堂替后巷那处旧宅补过一次屋瓦,出钱的人,不是庙里,是侯府账上一笔‘随喜修缮’。”
“侯府?”
“侯府。”他把抄件放到她面前,“数目不大,挂的是老夫人名下常做善事的账。”
沈清棠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一直压着的闷气,有了第一道明确的裂缝。
侯府的钱,修了观音堂后巷代管旧经册的宅子。
这还不能推出沈明礼死因,也不能推出侯府就是最后的主家。
可它已经足够说明——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绝不只是兵部和档案房之间的纸上游戏;侯府,实打实地沾过这条藏纸、转物、护旧册的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住:“这一步,能碰了。”
谢玄临看着她,没有打断。
“父亲的死,和侯府不是无关。”她一字一字道,“至少,他后来追的、护的、留的东西,侯府伸过手。”
她说的不是“侯府害死了父亲”,也不是“侯府就是凶手”。
她只把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里,有两类证据:一类是物和路——长匣、灰、后巷、护纸的法子;一类是账和钱——侯府修缮后巷旧宅的随喜账。
还不够定死,却足够改写她一直以来最沉的一层侥幸。
夜里,她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父亲病逝后的那场雨,侯府送来的挽联写得体面,顾老夫人还叹过一句“可惜沈大人走得早”。
那时她信了那份体面。
如今再想,那份体面像一层薄纸,一点火星就能烧透。
她坐着坐着,又把下午几样证据重新排了一遍。
长匣子的尺寸,像父亲旧竹匣;后巷灰里护纸的法子,像父亲从前常用的石灰底;侯府替那处旧宅出过修缮银;而观音堂里那位静慧师太说,姓孙的婆子是两年多前来的。
两年多前。
这个时辰卡得太微妙。若父亲当年留下的只是早年的一条旧线,何以偏偏在两年多前,又有人特地把后巷这处宅子修起来、护起来、用起来?
这说明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是早就死了的旧账,而是一直有人在后头续着、补着、挪着。
“父亲不是白死,也不是白留。”她轻声说。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闭了闭眼。
这话太重,也太像结论。她很快又把自己拽回来——父亲的死因没揭,谁下的手没定,侯府到底沾了多少、沾在什么时候,也还不能一口咬死。
可至少有一点,她再也骗不了自己:父亲当年护下来的,不是一张无用的旧纸,而是一条后来仍在活着的路。
她把这句话压回心底,没有写在任何纸上。
又过了半盏茶,沈家那边第二封小条也送到了。
这回不是量匣子的尺寸,而是宋氏想起来一件旧事:建和九年冬,沈明礼病中仍让家里木匠给旧书案加过一层暗屉,里头放的不是银钱,而是几卷旧抄本和一册未装订完的散页。后来他出事,那些散页就不见了。
沈清棠捏着纸条,指尖一点点收紧。
散页、未装订完、后来不见。
这与城西那边正在做的,几乎正好对上——送散页、补封皮、重线脚、再送回去。
可她仍旧没有让自己往“那批散页如今就在城西”上跨。时间隔得太久,中间经了太多人手,也经了太多回可能的转移。她只能认下另一层更稳的东西:父亲当年留下的,至少有一部分,本来就不是整册,而是能被拆、能被藏、也能被重装回去的纸。
这让她心里那点关于“长匣只是巧合”的侥幸,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两封沈家来的小条并放在一起,压进匣底,没有叫任何人看见。
外头风起时,陈平又来报了一句:
“王妃,那只长匣子,今晚又挪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