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烧账,是四月二十一的夜里。
消息是陆沉先报来的:王妃,周安今夜没睡。他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关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提着一只火盆。
火盆?
火盆。陆沉说,他把账房里的旧账,搬了一摞到院子里,一本一本往火盆里扔。烧了半个时辰,火盆换了两回炭。
沈清棠赶到侯府后街的时候,火已经烧过了。院子角落还堆着一小摞没烧完的账,周安蹲在火盆边,用火钳拨着灰。他烧得很仔细——一本账烧完,用火钳把灰拨开,确认烧透了,才烧下一本。
他烧的,都是什么账?沈清棠问。
账房的旧账。陆沉道,我让人远远看了——烧的全是建和十一年以前的旧账。建和十一年以后的,一本没动。
建和十一年以前的旧账,全烧?
全烧。陆沉说,他烧的时候,账房里还有个人——账房先生没走,坐在门槛上看他烧。周安每烧一本,账房先生就记一笔。
账房先生记什么?
记书名。陆沉道,像是烧一本,销一本——烧完的,账上勾掉。他们烧账,还留底账。
沈清棠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周安烧账,账房先生记底账——烧了哪本,留了底。这不是毁账,是销账:把从明面上销掉,可烧了什么、销了什么,另有一本底账记着。
他为什么要烧?她问。
清查收窄了。陆沉说,公文四月十七到的——建和十二年以前的旧档,暂不深究。周安烧的,正是建和十一年以前的账。
清查收窄,他不该烧账——他该留着。沈清棠说,收窄了,旧账没人查了,他烧什么?
他烧的,是别人要查的?
他烧的,是他不想让人查的。沈清棠说,清查收窄,是明面上的公文;他要防的,不是清查衙门——是别的在查这些账的人。他把建和十一年以前的旧账烧了,是想让查账的人,无账可查。
谁在查?
顾景远。沈清棠说,顾景远查那笔空经手人的账,查到了二房头上。周安烧的旧账里,有没有那笔账——他烧得这么急,多半有。
她让陆沉趁夜去了一趟——火盆灰烬里,能不能捞到没烧透的。
陆沉天亮回来,带回一样东西:半页烧残的纸。纸页烧掉了大半,只剩一角,焦边卷着,纸上的字褪了一半,只剩下几个能认的:……十一……经手……空白……
建和十一年,经手人空白。沈清棠说,周安烧的账里,确实有那笔空经手人的账。
他把那笔账烧了?
他烧了,可没烧干净。沈清棠说,他烧账,账房先生记底账——底账上,会不会记着这笔?
底账在账房先生手里。陆沉道,周安烧完账,账房先生就把底账锁进了柜子。要不要想办法看一眼?
沈清棠想了想:先不看他。周安烧账,账房先生记底账——两个人一套动作,是早就商量好的。他烧得这么齐整,不是临时起意。
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周安烧账之前,见过谁?
陆沉查了,午后回话:周安烧账前两天,去过一趟甜水巷。不是翻墙——他大白天的,从巷口进去,在巷尾那户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他白天去,不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沈清棠说,他在门口站那一会儿——是在看屋里的灯,还是在看有没有人?
看不清。陆沉道,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巷尾那户的院门。他站了一炷香,院里没人出来,他就走了。
他去甜水巷,是烧账之前。沈清棠说,他烧账之前去甜水巷——他要么是去报信,要么,是去拿东西。他站了一炷香,没进去——报信的人,站门口就够了。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周安烧账前两天去甜水巷,站了一炷香;烧账当天,他烧了建和十一年以前的所有旧账,包括空经手人那笔;账房先生记底账,烧一本销一本。
他烧账,是替别人烧的。她说,他自己不会烧空经手人那笔——那笔账,是他经手的,烧了它,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烧,是有人让他烧。
谁让他烧?
让他烧账的人,沈清棠说,就是他在甜水巷门口站那一炷香,等的人。
她让陆沉继续盯着周安。当夜,周安又去了甜水巷——这回是夜里,翻墙进去,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包袱,不大,像是账册。
他从巷尾那户带出来一个包袱。陆沉报的时候,天还没亮,包袱不大,他揣在怀里,走的后门。
他烧了账,又去取东西。沈清棠说,他烧账,是把明面上的账销了;他去取的东西,是销账之后,还要留着的。
那包袱里……
先别动他。沈清棠说,他烧账,是要让查账的人无账可查;他取包袱,是要把要紧的东西挪个地方。他挪到哪,跟上去——看他送到哪。
陆沉应声去了。
天亮时,消息回来:周安出城了。他从后门出府,抱着那包袱,走了城外小路,一路往南——方向,是护国寺。
沈清棠站在案边,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周安烧了空经手人的账,又抱着包袱往护国寺去——账烧了,东西挪进寺里。她想起井底那函书册,想起哑僧封洞,想起账在寺里,别查了。
账在寺里。她轻声念了一遍,苏婉月往吴四门缝递的那句话——她说的是账在寺里。周安把包袱往护国寺送——他送的东西,也是。
她没有动。她让陆沉远远跟着,只看,不拦。
周安烧账,是替人烧的;他送账进寺,也是替人送的。她说,他经手的账,烧的、送的,都有人在背后支着。他在明处做,替他支着的人,在暗处看。
她合上手里的抄件,把护国寺包袱三个词记下。
他送进寺里的包袱,她对自己说,和井底那函书册,是不是一路——等他送到,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