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临来的时候,带了一册兵部的旧档底册。
他没有寒暄,进门先把底册放在案上,翻到某一页:吴四这个人,兵部旧档里挂过名。底册上记的是——建和六年,补入兵部库房当差,杂役;建和九年春,革退,备注疲软不堪任事
建和九年春革退。沈清棠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他补入库房,是建和六年;革退,是建和九年春。
革退的批文,我调了底。谢玄临说,批文上写的理由,是库房冗员,裁撤杂役两名。可同一批裁撤的另一个杂役,底册上记着另行安置——只有吴四,革退之后,什么都没记。他革退之后去了哪,兵部不知道。
批文的日期呢?她问。
谢玄临把底册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页抄件,放在案上:批文落款的日期,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
沈清棠的指尖在案上停住了。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担保书签的那天,永宁巷账第一笔的那天,国史馆调阅条目的那天,周安纸角上的那天。又一条线,落在同一天。
吴四革退,也是三月初三。她说。
谢玄临说,兵部裁撤两个杂役,批文落款三月初三。同一天,你父亲担保赵文远入职档案房。
同一天,兵部裁人,档案房进人。沈清棠说,吴四出库房,赵文远进档案房——一个被裁,一个入职,落在同一天。
更巧的是。谢玄临道,吴四在建和六年补入兵部库房之前,也是做牙行的——他在城南开中保行,开了几年才进的兵部。
他进兵部之前,就做牙行?
做牙行。谢玄临说,建和六年之前,他是城南的牙人;建和六年补入兵部库房当杂役;建和九年春被裁,又回去做牙行。他这一进一出,中间在兵部待了三年。
沈清棠把这几行字写在纸上:建和六年,吴四进兵部库房;建和九年三月初三,吴四被裁,赵文远入职档案房;建和十一年春,吴四购入甜水巷宅;建和十四年秋,购入城南宅。
他在兵部库房待的三年,她说,库房管的是什么?
兵部的库房,管两样东西。谢玄临说,一是军械账册,二是——旧档。吴四当杂役的差事,就是搬旧档。库房里积了多年的旧档,搬进搬出,都是他这样的杂役经手。
他搬了三年旧档。沈清棠说,一个搬旧档的杂役,被裁之后,名下多出两处来路不明的宅子——他搬的旧档里,有多少东西,是他搬进搬出时看过的。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沈清棠说,我只是把他的路数画出来:他在兵部搬了三年旧档,认得库房里有什么;他被裁回牙行,替人办过户——他认得的人,是旧档里挂过名的人。一个搬旧档的杂役,替旧档里的人办过户——这两头,他都熟。
谢玄临看了她一眼:还有一样,你大概也想查——吴四革退那年,兵部库房有没有丢过东西。
丢了?
没丢。谢玄临说,我查过建和九年库房的清点记录——革退杂役之前,库房清点过一回,账册数目都对得上,没有短少。可清点记录的最后一页,有一处涂改——数目栏涂过,重写的。
涂改重写?
涂改重写。谢玄临道,清点是革退前做的,数目原本对不上,后来涂了重写,就对得上了。涂改的墨色比正文新——是清点之后补的。
沈清棠把这页清点记录的抄件接过来,对着光看了那处涂改。涂改的地方是数目栏,涂得匀,重写的数目工整——涂改的人,把对不上涂成了对得上。
建和九年,兵部库房清点,数目原本对不上,涂改之后对得上她说,同一年,吴四被裁。同年,赵文远入职档案房。
她把三件事放在一起,没有急着连成一条线。
吴四在兵部搬旧档那三年,她问,他搬的旧档,和赵文远后来管的档案房,是同一批东西吗?
不是同一批。谢玄临说,兵部库房和档案房,两个衙门。兵部的旧档是兵部的,档案房的档是档案房的——两处不相通。
两处不相通,可吴四认得档案房的人?
这个查不到。谢玄临说,吴四在兵部当差三年,认得的人,都是兵部的。他认不认得档案房的人,底册上不会记。
沈清棠把这页清点记录收好,又问:你查吴四,查到这一步——你手里还有别的吗?
有一件。谢玄临道,吴四革退之后,城南那间中保行重新开张。他铺子里的账,是明的——可有一笔,他记的是暗的。铺子的暗账里,有一笔收入,建和九年春,数目不小,来源只记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谢仪
沈清棠把两个字记下。谢仪——谢礼,酬谢。吴四被裁当年,收到一笔,数目不小,来源不记。
被裁的人,收到谢仪。她说,谢他的人,谢他什么?
这个不知道。谢玄临说,我只查到这笔账。数目、日期,都在这页上。收谢仪的人是谁,给谢仪的人是谁,铺子的账上不会写。
沈清棠把这页抄件和清点记录放在一处,看了一会儿。
吴四建和九年被裁,同年收到一笔谢仪。她说,建和九年三月初三,他被裁的那天,赵文远入职档案房。同年,兵部库房清点,数目被涂改。
她把三月初三库房清点涂改三样放在灯下,没有急着下结论。
还有一件事。谢玄临临走时说,吴四那两处宅子,我让人查了牙行的过户底——甜水巷那处,建和十一年春购入,当时的卖主,姓赵。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卖主姓赵。她重复了一遍。
姓赵。谢玄临说,底册上记的是赵姓人氏,卖产离京。买主吴四,卖主姓赵——你父亲账册里那句付给赵姓人氏,也是赵。
他把这页抄件留下,走了。
沈清棠坐在案边,把卖主姓赵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答应过自己,不把字连成线——她父亲账册里的赵姓,赵平川,赵文远,卖主姓赵,四个字,她一个都没并案。
可这一页上,甜水巷那处宅子的卖主姓赵——那是周安翻墙进去翻找的宅子。赵姓人卖掉的宅子,吴四买下,周安翻墙进去找东西。
她把卖主姓赵记下,没有追。窗外天光渐暗,她把这页抄件和吴四的其他线索收进同一个匣子,合上。
吴四的牌,她对自己说,卖主姓赵这一张,就到头了。再往下,是姓赵的人的事,不是吴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