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这个人,查了三天,查出来的是一个字。
房契是先查的。陈平把两份房契的抄件并排放在案上:王妃,甜水巷巷尾那户,和城南深巷那户,都是吴四名下。两处都查过底——甜水巷那处,是建和十一年春购入;城南那处,是建和十四年秋购入,空到今年才有人住。
建和十一年春。沈清棠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周安深夜常去的甜水巷,是建和十一年春买的——比侯府向永宁巷付钱晚了两年,比沈明礼担保赵文远晚了两年。她把日期记下,没有急着连。
牙行呢?她问,吴四做的是牙行生意,查了吗?
查了。陈平道,吴四在城南有间铺子,挂的是中保行的牌——替人牵线买田宅、典地、过契。铺子开了十多年,生意不大,人却干净。城南的老牙行都认得他,说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替人办过户,认得的人多。
陈平说,牙行里的人都这么说——吴四经手的过户,十桩里有八桩是替人办的。他自己名下那两处宅子,是怎么来的,牙行里没人说得清。
他自己名下的宅子,牙行里没人说得清?
说不清。陈平道,吴四这人,铺子里的账是明的,名下宅子的来路是暗的。他替人办过户办了十多年,轮到自己的两处宅子,反倒没人见他买过。
沈清棠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一个替人办过户的牙人,自己名下两处宅子来路不明——要么他运气好,要么,这两处宅子,本来就是替人买的,挂在他名下。
甜水巷巷尾那户,住的是谁?她问。
没人。陈平说,我让人蹲了两夜——巷尾那户院门常年锁着,院里没人住。周安每回去,都是从后墙翻进去,待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从不点灯。
后墙翻进去,不点灯。
陈平道,周安翻墙进去的那半个时辰,屋里静悄悄——不是有人等他的动静,是根本没人。
他翻进一间空屋子,待半个时辰,再翻出来。沈清棠说,他要是送东西,东西放下就走,不必待半个时辰;他要是取东西,取了就走,也不必待。他待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找人?
不像。陈平道,屋里没人,我在墙外听得清楚。他进去之后,有翻动东西的声音——木箱开合,纸页翻动。像是在翻找。
沈清棠把周安翻找四个字记下,又问:吴四本人,这两处宅子,他去过吗?
甜水巷那处,吴四去过一回。陈平道,是三个月前——周安去的第二天,吴四就去了,也是翻后墙进去,待了一炷香出来。城南那处,吴四没去过。
周安去的第二天,吴四就去了。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一个房东,知道自己租出去的宅子被人翻墙进去过——第二天就来查看。他是巧,还是有人告诉他?
她想了想:吴四三个月前去了甜水巷那处,之后还去过吗?
之后没去过。陈平道,就那一回。那之后,周安照旧翻墙,吴四再没露过面。
沈清棠把这页纸上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吴四名下两处宅子,来路不明;甜水巷那处,周安常翻墙进去翻找,吴四三个月前去看过一次;城南那处,近一年才有人住,取井人把书册送进了那里。
他两处宅子,一处周安用,一处书册进。她说,一处替他办事的人用,一处收他保管的东西。这个吴四——他名下的宅子,像是替别人开的门。
王妃是说,两处宅子都不是吴四自己的?
我说不好。沈清棠说,我只知道,一个替人办过户办了十多年的牙人,名下忽然有了两处来路不明的宅子——他自己的屋子,多半也是替人过的户。他只是那个,挂名的那个人。
她停了停:查吴四经手过的过户。查他这些年,替谁办过户办得最多——一个牙人,认得的都是买主卖主,可能只有一类人,是他的老主顾。
陈平应声去了。午后回来,带回一份名单。
王妃。他把名单摊开,吴四这些年经手的过户,我查了能查到的——大头是三类:城南的铺面,城西的宅子,还有,城外庄子的地契。这三类里头,城西的宅子他办得最多,隔几个月就有一桩。
城西。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城西——观音堂在城西,茶馆婆子往西去,进了一片旧宅子,也是城西。
城西的宅子,都是替谁办的?她问。
名单上的人名,我一个个查了。陈平道,大部分是寻常的买卖——户主换了又换,看不出门道。只有一桩,有些奇怪。
哪一桩?
建和十二年夏,城西一处旧宅,过户到一户姓孙的名下。陈平说,那处宅子,前一个户主姓吴——不是吴四,是另一个姓吴的。过户办完,孙姓户主住了不到半年,又把宅子卖了。
半年就卖?
半年就卖。陈平道,卖的时候,价钱比买入时低了三成——像是急着出手。买的人,又是一个姓吴的。
又是姓吴的?
陈平说,我查了那个买家——城南牙行里,没人认得他。但他买的这处城西宅子,如今还在他名下,空着。
沈清棠把这份过户记录放在灯下,看了很久。吴四经手的城西过户里,有一处宅子,在姓吴的人之间转了两手,价钱越卖越低,像是急着脱手,又像是——这处宅子,从来就没打算给住。
城西,姓吴。她说,观音堂也在城西。婆子往西去,进了一片旧宅子,靠里一户常年亮着灯。
她把这三样并排放在一起,没有急着连成一条线。城西那片旧宅子,和吴四经手过户的城西宅子,是不是同一片——她不知道。可两样都落在城西,都姓吴,都带着没人住的影子。
查那片旧宅子。她说,查城西观音堂一带,建和十二年前后,过户过哪些宅子,经手人是不是吴四。还有——那片常年亮灯的老太太住的宅子,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把这份过户名单收进匣子,没有急着动。
吴四这个人,她对自己说,名下两处宅子,来路不明;经手过户最多的是城西;城西有座出过事的观音堂。他不露面,不出头,只挂名——他这样的人,有人用他,是图他干净。
夜里,陈平又带回一个消息。
王妃。他说,甜水巷巷尾那户,今晚亮了灯。
周安去了?
不是周安。陈平说,是另一个——从巷口进去的,没翻墙,走的正门。他进去的时候提着一盏灯,进了屋,灯就亮了。待了一炷香,出来,把灯熄了,走了。
走正门?
走正门。陈平道,他有钥匙。
沈清棠把两个字记下。周安翻墙,这个人走正门——翻墙的人没有钥匙,走正门的人有钥匙。走正门的人,才是那处宅子真正的主人。
跟到他住处了吗?
跟了。陈平说,他出了巷子,往南走了一段,上了一辆等在街口的马车。马车走的时候,我看清了——黑马,蓝布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