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的城南宅,陈平守了三天。
宅子不大,青砖院墙,门楣上的漆皮掉了大半——和取井人那夜进的门,是同一扇。三天里,宅门只开过两回:一回是头天傍晚,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出来,到巷口买了两个烧饼,又回去了;一回是第三天清早,还是那个汉子,出来倒了半桶灰,又回去了。
宅里就住着他一个人?沈清棠问。
像是。陈平道,我让人从后墙看了一眼——院里晾着一件短打,一件夹衣,都是粗布的。灶房的烟囱,每天早晚各冒一回烟。像是常住的样子。
常住。沈清棠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取井人那夜把书册送进去,灯亮了一炷香——他要是把书册留在宅里,宅里就该有人守着。一个人常住,早晚生火,倒灰——他是守宅的。
那汉子四十上下,走路不快,出门买吃食,从不往巷口两头多看。他买烧饼,买了就走,不与人搭话;倒灰,倒了就回,桶磕在门槛上,声音很实——像是天天如此,做惯了。
陈平让人在巷口的茶摊上坐了三天。茶摊的伙计说,那汉子出来买吃食,来回来去就那几步路,从不多走。可有一回,他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巷子口——像是看有没有人跟着。
守宅的人?
守宅的人。沈清棠说,有人把东西送进宅里,宅里有人接着。这个人住在宅里,管着宅子——宅里守着的东西在不在,他应该知道。
要不要探一探?
先不探。沈清棠说,探了他,宅子就惊了。先看——看他每天出门买什么,倒什么灰,见什么人。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日子久了,总会有破绽。
她想起取井人那夜——灯亮了一炷香,就熄了。宅里有人接了东西,点了灯,看了小半个时辰。一炷香的工夫,够翻半本册子,够确认东西没有受潮,也够把它放好。那之后,宅里的人还留在宅里——宅里有要守的东西。守着的是不是书册,她不知道;可有人守着,宅里就有东西值得守。
第三日夜里,陈平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守宅的汉子,每日只出门两回,买的都是吃食,从不与人搭话。可昨日傍晚,他买烧饼的时候,多走了一截路——绕到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包香。
陈平道,不是烧的香,是熏衣裳用的那种香,纸包的,一小包。宅里没有佛龛,灶房也不用这种香——他买香,不像是给自己用的。
那他给谁用?
不知道。陈平说,他买完香就回去了,再没出来。
第二个消息,是宅子后墙的。
宅子有后门。陈平说,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死路。我守了三天,后门一直锁着——可后墙根底下,有一道车辙,是新的。
车辙?
车辙。陈平道,不是马车,是独轮车的辙,窄,浅,压在后墙根底下的土里。土是湿的——这三天,只有那个汉子出门买吃食,没见他推过车。
后墙根有独轮车的辙,守宅的汉子没推过车。沈清棠说,要么他夜里推过,要么——有别人从后墙这边过车。
我守在后墙,夜里有动静吗?
没有。陈平道,三夜,后门一直锁着,后墙那边没有人。
沈清棠把这页纸上的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守宅汉子买了一包香;后墙根有独轮车新辙。
香,是熏衣裳的。她说,独轮车,是运东西的。一样是给书册用的,一样是运书册用的——守宅的人,要么在给书册防潮熏香,要么,在给书册准备走的路。
书册还在宅里?
我说不好。沈清棠说,他要是守东西,东西多半还在宅里——他买香,是防潮;后墙的车辙,是备着运走。他像是在等,等东西该走的时候。
她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让陈平加了一件事:盯住后墙那条窄巷,还有——那包香,守宅汉子买回去,宅里夜里有没有亮灯,熏香的味道,隔墙能不能闻到。
他要是熏香,她说,香是给书册用的——书册在宅里,他今晚就该点香。
夜里,陈平回来复命。
王妃,宅里今晚没点香。他说,汉子天黑就熄了灯,一夜没动静。后墙那条巷子,也没有人。
没点香。沈清棠说,他买了香,没点——要么他买香是备着以后用,要么,那包香根本不是他买的。
她停了停:他买香,多走了一截路,绕到杂货铺——他要是给自己买,不必绕路。他绕路,是不想让巷口的人看见他买什么。可他买的是一包熏衣裳的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绕路,是怕人看见的,不是香,是他买香这件事。
陈平听着,没接话。
他买香,是替人买的。沈清棠说,他替的那个人,今晚会来取——他买好香备着,等人来。
那书册……
东西要是还在宅里,来人取香,就该连东西一起取走。沈清棠说,守着吧。他等的这个人,要么来取香,要么来取宅里守着的东西——来的人,才是这宅子真正的主人。
她合上手里的纸,把守宅的人买香后墙车辙三样放在一起。
城南宅,她对自己说,收着东西,有人守着,备着香,后墙有车辙——这宅子不是那条线的终点,是东西歇脚的地方。歇够了,就该上路了。
她让陈平把盯宅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盯前门,一拨盯后墙。前门看人,后墙看车——书册走,走的是后墙;人进出,走的是前门。两头都有人看着,过手的人,总有一头会露出来。
天亮前,她又补了一句:盯后墙的人,别只盯车——也盯守宅的人。他要是知道书册要走了,夜里总会有动作。烧香也好,开门也好,他动,就说明东西要动了。
窗外夜色很深。她在灯下坐了一夜,等到天亮。她起身的时候,案上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她拨了拨灯花,又坐回去等。天边泛白的时候,巷口第一声鸡叫响起来,她才听见院门响动。
天亮时,陈平回来了,带回一样东西:后墙根底下,独轮车辙的旁边,多了一样印子——一道窄痕,压在车辙边上,像是箱角压的,又像是车轮停过、重物落地的印子。
有人来过。陈平说,后墙根,昨夜有车来过——不是独轮车,是辆带厢的车。车辙停在墙根,停了一炷香,又走了。
带厢的车?
带厢的车。陈平说,车辙深,是空车;回去的时候,车辙浅了些——不是空车了,是装了东西。
沈清棠站在案边,把这道车辙看了很久。
昨夜,有车从后墙根接走了东西。她说,接走的,是书册,还是别的——我不知道。可守宅的汉子还在宅里,没走。
那书册……
守宅的人还在,宅子里就还有东西要守。沈清棠说,守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书册,可能是别的东西。可他还在,宅子里就还有值得守的东西。
她把这页车辙的拓样收进匣子,没有急着追。
城南宅里,她说,宅里守着的东西还在不在,今夜再看一回——看守宅的汉子,今夜还点不点灯,后墙还有没有车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雨。陈平应声退出去,檐下的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才转身去歇。
第二日一早,她让陈平把盯宅的时辰记下来——那汉子几点开门,几点生火,几点倒灰,一样一样记。守宅的人作息是死的,日子久了,哪天多动一步,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