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油布包放回去之后,陈平带了两个人,轮流守在寺外的林子里。
守了两夜。第一夜无事,寺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鸟都不叫。陈平蹲在林子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隔着整片菜地看那口井,看了一整夜,井沿上连只野猫都没来。天亮时他回府,说寺里没人动井。
第二夜,三更刚过,他听见后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脚步声从菜园方向过来,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黑地里摸路。
哑僧。
他借着月光,从菜园摸到井边。没有提灯,走得很稳,像这条路他走过千百回。他蹲在井沿东侧,伸手去摸那第三块砖——砖是松的,他抽出来,洞里是空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井沿边,就着月光往洞里看了一会儿,又伸手进去,把洞里每一寸都摸了一遍。指尖刮过洞底,摸到砖缝里新磨出来的灰土,他停了一下,像是从灰土的松紧上,摸出了有人动过这四个字。
他直起腰,站在井沿边,没有走。
陈平的人屏着气,隔着一片菜地看他。月光把哑僧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井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站了很久,久到陈平以为他要走了,他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砖,和井沿的青砖一样大小。他又摸出一小团泥,用指腹把泥抹在砖的四边,然后把那块砖,塞进了洞里。
他封洞了。
他用泥把砖缝抹平,抹了两遍,又用指甲把多余的泥刮掉,刮得干干净净。刮完,他退后半步,就着月光看了看那块砖——砖面与旁边的砖齐平,泥色与旧砖几乎一样,不细看,看不出这块砖是后塞进去的。
封完,他把手在僧衣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井口边,低头,往井里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井沿的另一边,他还在看。他没有打水,没有动井绳,只是站在井口,低着头,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井底的东西还在,还是确认井底的东西是不是该被取走,陈平看不出来。
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直起身,回了菜园。他走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稳,像今夜的事,他做过很多回。
陈平回到府里,把这两夜的事原原本本报给沈清棠。他学哑僧蹲下摸洞的样子,学他抹泥的动作,学他站在井口低着头的姿势——学完,沈清棠问了一句:他封洞之前,往洞里看了多久?
看了很久。陈平道,又伸手进去摸了一遍,摸到洞里是空的,才封的。
他看见洞里是空的,才封的洞。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他不是要封住洞里原本的东西——那东西早被人取走了,他知道。他封洞,是封住那个本身。
封住洞本身?
砖洞空了,迟早会有人再掏它。沈清棠说,他把洞封死,是不想让别人再碰这个位置。他不护洞里的东西——他护的是这个,不让任何人再往这里伸手。
她顿了顿,又问:他封洞的时候,你看见他怀里还有什么?
看不清。陈平说,他背对着我们。只看见他掏砖的时候,怀里掉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块铁片,又像是块牌子。他捡起来,重新揣回怀里,才继续抹泥。
铁片,或者牌子。沈清棠把这几个字记下,一个种菜的哑巴,怀里揣着一块铁牌子。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哑僧封了砖洞——他不想让人再碰那个位置;他封洞前往井里看了很久——他在确认井底的东西。
他封洞,是不让人碰砖洞。她说,可他看的是井。砖洞他封了,井他没动——井底的东西,他留着。
王妃的意思,哑僧知道井底有东西?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沈清棠说,我只知道,一个把砖洞封死的人,又站在井口看了那么久——他要是不知道井底有什么,不会看那么久。他封洞,不是怕井底的东西被发现,是怕砖洞被人掏了之后,有人顺着砖洞想到井。
陈平想了想:王妃是说,他把砖洞封死,是把这个引子掐了?
沈清棠道,砖洞是明处的东西,谁都能掏。井是暗处的东西,没有人想到往下看。他把明处的引子掐了,暗处的东西就没人去找了。
她把这个判断放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他封洞,是护井底的东西——我这么想。可他护井底的东西,护给谁看,我心里还没底。他要是只为自己护,封了洞就该安心;他要是替别人护,封了洞,就该等那个人来。
王妃是说,他会等?
他会等。沈清棠说,一个封了洞还不走、站在井口看了半炷香的人——他等的,是井底的东西要交到谁手里。
她想了想:继续守。哑僧封了砖洞,是他自己的主意——可封洞的人,未必只有他一个。他封洞,也许是在替谁封的。
替谁?
替那个把东西放进井里的人。沈清棠说,砖洞空了,说明有人取走了砖洞里的东西;哑僧封洞,说明他不想让人再碰砖洞。这两件事连起来——砖洞里的东西,和井底的东西,可能不是同一批人放的。
窗外夜色很深。她把这页井的简图重新摊开,在和之间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问号。
哑僧封洞,是护着井底的东西,还是护着砖洞被人掏过这件事——她说,要等挖洞的人再来,才知道。
她收好简图,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块铁牌子。他揣在怀里,贴身带着。一个种菜的人,贴身带着一块铁牌子,走到哪揣到哪。这样的牌子,不是他种的菜,是他过去的东西。
查他的过去?
查不到。沈清棠说,一个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哑巴,过去是查不出来的。可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他封洞那夜,怀里那块牌子,就是他的过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守井的时候,注意过哑僧白天做什么吗?
注意过。陈平说,他白日就在菜园里,锄地、浇水、拔草,日头大了就回屋里。他很少出菜园,连前殿都不去。
他有没有往井这边看过?
陈平想了想:有。他浇水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井——不是特意看,是顺带。但一天下来,总要看那么一两回。
他浇水,用的是菜园边上的水缸,不是井水。沈清棠说,他不用井水浇菜,却一天要往井边看一两回——他看的不是井水,是井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她把这页简图收好,又在字底下添了一笔:他白天看井,夜里封洞,怀里揣着铁牌子。这样的人,守着一口井——他守的不是水,是他埋在井底的东西,和揣在怀里的过去。
陈平应下,没有再问。窗外的夜色深了,沈清棠把那页简图压回案角,又看了一遍字底下新添的那一笔。
哑僧守着井,守了这么多年。她说,他等的,也许不是书册被取走的那一天——他等的,是一个他认得的人,来取它。
第三夜,陈平没有再去寺里。他换了个法子,让人蹲在菜园边的矮墙外,从白天看起。哑僧封洞后的第二天,照常在菜园里锄地,浇水分了三回,每回都从水缸里舀。午后日头毒,他回屋歇了个把时辰,出来时换了一件僧衣——那件白天穿的,晾在屋外的绳上,袖口沾着一块泥。
他换衣裳了。陈平回报时说,封洞那夜穿的僧衣,袖口有泥,他洗干净晾了。晾衣裳的时候,他往井这边看了好几眼。
他晾衣,看井。沈清棠说,他看的是井,可他不打水——他看井,是看井沿有没有人动过。封洞之后,他一天要确认好几回,那口井有没有人碰。
他这么怕人碰井?
他不是怕人碰井。沈清棠说,他是怕人碰了井,又封不回去——他自己封过砖洞,知道那位置动过会有痕迹。他看井,是在看自己封的砖洞,有没有被人再撬开。
她停了停:他那块铁牌子,查了吗?
查了。陈平道,我叫人照着那夜的影子画了个形——巴掌长,一指宽,像是一块腰牌。这样的牌子,军中、官衙里常见,刻着名号。他那块上刻着什么,看不清。
腰牌。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一个种菜的哑巴,揣着一块军中或官衙的腰牌——他年轻的时候,要么在军中待过,要么在官衙待过。
哑僧的过去,像他怀里的腰牌一样,露了个边角,又藏了回去。
腰牌的事,先记着。她说,别惊动他。他既然守着井等认得来的人——我们等那个人来,比查他的腰牌,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