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决定下井,是第二天一早。
她让陈平带了两个人,趁天不亮进了寺。知客僧还没起,后山清静,只有鸟叫。井沿东侧第三块砖,陈平重新掰开——砖洞里还是空的,但洞底比昨日深了一层,像是有人又掏过。
有人动过。陈平说,昨日的洞,底是平的。今日的洞,底下多了个凹——像是掏东西的人,把洞又挖深了半寸。
掏什么?
不知道。陈平说,洞里空着,什么都没有。
沈清棠蹲在井沿边,看那个洞。砖洞被人又挖深了——挖洞的人,是在找什么。砖洞里原本放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取走之后,又有人来挖洞,像是要找原来放东西的位置底下还有什么。
她站起身,看那口井。井水映着天光,深不见底。井绳是新换的,辘轳上缠着几圈新绳,绳头是湿的——有人今早刚打过水,或者,刚放过东西下去。
下井。她说。
王妃?
砖洞里能藏东西,井里也能。沈清棠说,挖洞的人找不到的东西,要么带走了,要么——沉在井底。
陈平带人下了井。井不深,水浅,井底一层淤泥。辘轳吱呀呀地转,绳子一截一截放下去,陈平踩着井壁的凹槽,一步步往下。沈清棠站在井沿边,看着他下去——井壁的青石被水汽沁得发黑,凹槽磨得溜滑,是常年有人上下踩出来的。
两个人在井底摸了一刻钟。淤泥是凉的,没过脚踝,他们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摸。沈清棠听见井底传来水声,接着是陈平的声音:王妃,有东西。
摸上来一样东西——一块油布包,裹得严实,压在淤泥底下,被石头压着。石头不大,是井底的卵石,压得稳当,像是特意挑过大小。
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函书册,六本一套,纸是旧纸,边角磨得圆。纸页没有进水,油布裹得紧,压得实——藏它的人,怕水,怕潮,怕损。
沈清棠接过,翻开第一册。册页是官样小楷,记的是建和九年前后的军需账目——和档案房里军务抚恤那笔账,记的是同一批东西。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记着:建和九年,某营军需,若干。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赵文远。
赵文远。建和九年入职档案房的赵文远。名录上查无此人的赵文远。她父亲的担保书上,写着他的名字。
她把这一页看了很久,又往后翻。第二册记的是建和九年下半年的军需,第三册记的是边关几个营的军饷明细——册册都有人名、日期、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极细。她翻到第三册某一页,又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建和九年九月,一笔名目的支出,数目不小,备注一栏写着边关阵亡将士,遗属抚恤。她把这个日期记下——建和九年九月。档案房总簿上,书册随档入库记的也是九月。
九月。她轻声念了一遍。书册入库在九月,书册里记的军需也有九月——这一函书册,像是从建和九年九月起,把档案房里那批账,原样誊了一份。
她把和三月初三两个日期并排写下,看了很久。书册里夹着的那页纸,写的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总簿记的是九月。同一样东西,两个日期——要么夹纸是后添的,要么总簿的九月是改的。这一函书册的来历,她越查,越觉得那批档案的日期,被人动过不止一回。
她翻到册末。册末有一行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添的:此册为底,若有出入,以此册为准。
以此册为准——和当铺夹纸上那行字,一字不差。
书册在井底。沈清棠说,马车送进寺的书册,不是被人带走了——是被人藏在了井底。挖洞的人,找的就是它。
那挖洞的人……
挖洞的人,不知道书册在井底。沈清棠说,他知道砖洞里放过东西,以为东西还在洞里。他不知道,东西早就被挪进了井。
她看着那函书册,没有急着带走。她让陈平把油布包原样包好,放回井底,又用石头压回原位——书册先留在井里,让它以为没人发现。
书册留在井底,挖洞的人还会来。她说,他找不到砖洞里的东西,迟早会想到井。等他来掏井的那一天——我们等着他。
陈平应了,带着人把井恢复原样。沈清棠站在井沿边,看着井水,把赵文远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书册在井底,记着建和九年的军需,经手人写着赵文远——以此册为准。
她想起当铺夹纸上那一行: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入库,随档另有书册一函,编号相连。三月初三入库的档案旁,跟着这一函书册。书册记的军需,经手人写的是赵文远。赵文远入职档案房,是三月初三。同一批东西,同一天,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函书册是谁藏进井底的。她只知道,藏它的人,把它放在寺里,放在井里,放在一个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没有人会来查的地方——像她父亲把信埋进古松下一样。
她对陈平说,查这函书册记的军需,和档案房那笔军务抚恤,是不是同一笔。
还有——她顿了顿,查井沿那根新井绳,是谁换的。
陈平应下,当日午后就有了回话。
井绳查过了。陈平说,寺里换井绳,是有例的,每三年一换,记在寺里的账上。可后山那口井,不在寺里的换绳例上——它只有哑僧一个人用,寺里不管。
那根新绳,是哑僧自己换的?
陈平道,寺里的人说,哑师父隔几年就自己换一回井绳,从没假过手。他换绳用的麻绳,是山下镇上的货——寺里的人见他买过。
他一个人,换一口自己用的井的绳,从没假过手。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一根井绳,值得他记着换、自己换、从不让别人碰?
王妃是说……
井绳是新的,绳头是湿的。沈清棠说,今日有人用过井,或者——有人顺着井绳下去过。哑僧守的这口井,不止打水那么简单。
她站在案边,把那页画着井的简图又展开,指尖从井沿划到井底:书册在井底,压着石头。井绳是哑僧自己换的。砖洞里放过东西,最近又被掏过。三样东西,都在哑僧守着的这口井上——我不知道哑僧知道多少。但我知道,这口井的事,寺里别的人,插不进手。
窗外天光大亮。她看着井水泛起的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护国寺的井底,藏着一函记着建和九年的书册。她不知道谁藏的,不知道藏了多久,也不知道它和赵文远之间隔着什么。
可她知道了,护国寺这口井,是这条线上,第一个真正不登记的地方。书册、井绳、砖洞、哑僧——四样东西,都落在这口井上,落在一个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没有名字的地方。藏它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最不会被查的地方——像她父亲把信埋进古松下一样,埋进土里,等人来取。
她合上油布包的记忆,转身离开后山时,听见寺里的晨钟响了一声。
护国寺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