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月去的那间茶馆,在城南。
陈平查了两日,回来说:茶馆叫福来轩,是个老字号,城南开了二十年。苏婉月去的那天,二楼雅间,有人等她。
一个婆子。陈平道,穿青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不像寻常人家的下人。茶馆的伙计说,那婆子是常客,隔几个月来一回,都在二楼雅间,等人。
等谁?
伙计说,等不同的人。陈平道,有时候是妇人,有时候是府里的管事。婆子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子,等人来了,说一会儿话,就走。
她是做什么的?
伙计说不清。陈平说,只知道她姓什么,没人知道——她每次来,茶钱都是现付,不赊账,也不多话。
沈清棠把常客、现付、不多话这三样记下,又问:茶馆的伙计,还说了什么?那婆子,多大年纪,说话什么口音?
伙计说,五十上下,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陈平道,她说话不多,口音是京城的,听不出南腔北调。她喝茶只喝花茶,不喝别的——伙计记得清楚,说那婆子挑剔,茶凉一分都不喝。
挑剔的婆子。沈清棠说,一个挑剔、讲究、隔几个月来一趟茶馆见不同人的婆子——这样的人,不是普通下人。府里的婆子,没有自己做主隔几个月出府一趟的。
她像是自由身?
像是。沈清棠说,要么是退了身契的老仆,要么,是替人办差、不受府里管束的人。这样的人,背后多半有主子,可主子是谁,她不说,谁也查不出。
苏婉月从茶馆带回一个包袱,放进侯府库房。沈清棠说,那包袱里是什么,查了吗?
查了。陈平道,趁夜进的库房,拆开看了——是几页旧档的抄录,和护国寺那函书册上记的军需,是同一批东西。抄录上有批注,笔迹是新的,像是有人专门抄给苏婉月的。
抄录上批注了什么?
批注只有一行:此册所录,与档相符。日后若有出入,以此册为准。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又是以此册为准——护国寺书册册末的批注,当铺夹纸上的批注,现在苏婉月拿到的抄录上也有。同一句话,出现在三处。
苏婉月手里的抄录,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可能是茶馆那个婆子给的。陈平说,苏婉月从茶馆出来时,手里拿着包袱——那包袱,多半是婆子给她的。
婆子手里,为什么会有这页抄录?
不知道。陈平说。
沈清棠把以此册为准这四个字,和苏婉月婆子茶馆放在一起——苏婉月在查旧档,她拿到了一份书册相关的抄录,批注写着以此册为准。她把这些抄录放进侯府库房,和旧档放在一处——她在往旧档里添东西。
她把抄录放进库房,沈清棠说,不是要藏起来,是要让抄录和旧档放在一起——等有人查旧档的时候,一并查出来。
她要把这页抄录给查旧档的人?
她要把以此册为准这件事,递到明面上。沈清棠说,她自己不碰,让查旧档的人替她捅出来。
她停了停:那个婆子,查她的去向——她离开茶馆之后,往哪走。
我已经让人跟了。陈平道,她离开茶馆,先去了城南的布庄,买了两匹布,又去了药铺,抓了三副药,最后才往西走——像是先办完了自己的事,才去办主家的事。
她买布抓药,是替自己,还是替主家?
分不出来。陈平说,她买布挑的是素色,抓的药是寻常的伤风药——都是平常东西。
一个替人传话的婆子,出门先办自己的事,再办主家的事。沈清棠说,这样的人,要么主家宽厚,要么——她自己也是个有来头的人,主家管不住她。
陈平应声去了。第二天,他回来复命:王妃,婆子离开茶馆之后,往西去了。过了城西的水渠,进了一片旧宅子——城西那片,观音堂就在那一带。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城西。观音堂。建和六年走水的那座小庙。
婆子往城西去,她说,城西有观音堂。茶馆、观音堂、抄录——这三样,忽然连到了一处。
她把这三样并排放了一会儿,又把婆子往城西记下,看了一遍那页抄录上的批注。
苏婉月手里有一份以此册为准的抄录。婆子往西去,城西有座出过事的观音堂。她说,这三样,是碰巧,还是有人递到我面前的——我还看不出。
婆子进的,是哪一户?她问。
一片旧宅子,巷子深。陈平说,她进去之后,没再出来。那片宅子,大多是空的——只有靠里一户,常年亮着灯。
常年亮灯的一户。
陈平说,我问过巷口的住户,说那户住着一个老太太,深居简出,很少见人。她家的灯,夜夜亮着,说是老太太怕黑。
沈清棠把这句放在心里。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夜夜亮着灯,住在观音堂一带——她不知道这和茶馆的婆子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知道和苏婉月手里的抄录有没有关系。她把老太太观音堂三个词写在纸上,又添了一个问号。
窗外天色渐暗。她把抄录收进匣子,没有急着动。
先盯住那个婆子。她说,她隔几个月来一趟茶馆,见不同的人——她替谁办事,办多久了,查出来。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苏婉月拿了抄录之后,除了放进库房,还做了什么?
她让人把库房那批旧档,翻了一回。陆沉接口道,就这两日的事。她让婆子从库房搬了两摞旧档回院里,关了门看——看了一夜,第二天又原样搬回去了。
她看旧档,看了一夜。
陆沉说,她看完之后,让婆子往顾景远院里递了句话——说长房那笔账,她找到了出处。
她找到出处了?
她找到的出处,是旧档里的一页。陆沉道,那一页上,记着一笔建和十一年的支出,备注写着转交档案房——和她手里那份以此册为准的抄录,正好能对上。
沈清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苏婉月拿到以此册为准的抄录,又从旧档里翻出转交档案房的一页——她把两样东西对上了。她不是乱猜,她手里有东西。
她看了一夜旧档,找到了出处。沈清棠说,她找到的出处,和书册对得上——她手里的信息,比我们以为的多。
那要不要……
先不动她。沈清棠说,她找到出处,是她自己查的,还是别人喂给她的——这两件事,我还分不清。她拿着去告诉顾景远,是她的下一步。我们看她这步棋怎么走。
窗外月色渐深。她把苏婉月、旧档、抄录三样收进同一个匣子,没有急着下结论。
自己查到的,是她自己的动作,知道的人少。沈清棠说,有人递到她手里的,是别人借她的手动作——抄录会进库房,会被人查出来,全是别人算好的。苏婉月以为她在查旧档,可她查到的每一页,都可能是别人放在她面前的。
她顿了顿: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可她手里的棋子,有几颗是别人塞给她的——这个,她自己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