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的来历,陈平查了三天。
王妃。他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知客僧法号叫圆通,来护国寺五年了。来之前,他在城西一座小庙里出家——那座庙,叫观音堂。
观音堂?
观音堂。陈平说,五年前,圆通从观音堂转到护国寺当知客。观音堂如今还在,但庙小,香火冷,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
他为什么从观音堂转到护国寺?
问过。陈平道,观音堂的老和尚说,圆通是自己要走,说是护国寺香火旺,来这里的香客多,好修行。老和尚没拦,就让他走了。
观音堂的老和尚,认得他以前的事吗?
不认得。陈平说,老和尚说,圆通来观音堂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和尚了,说是从北边来的,云游到此。他剃度前的俗家事,老和尚不知道,也没问过。
沈清棠把这份抄件放在一边。一个从北边云游来的和尚,先到观音堂,又转到护国寺当知客——他来护国寺,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重复了一遍,黑马蓝帘马车,开始往护国寺跑,是几年?
陈平想了想:查过车行,租车,是从今年才开始的。可寺里的老和尚说,那辆黑马蓝帘的马车,早几年就来过——至少,不是今年才有的。
马车来寺的时间,和圆通来寺的时间,对得上吗?
对得上。陈平说,圆通来护国寺那年,正是寺里开始有马车来往的那年。
沈清棠把圆通来寺马车开始来寺放在一起——两件事同年,也许只是凑巧,也许不是。她不能因为同年,就把圆通和马车连起来。
还有一件事。陈平道,我这两日留意了圆通和哑僧。圆通对哑僧,有些过于客气——他每次路过菜园,都要合掌,向哑僧行个礼。
和尚对哑巴行礼?
陈平说,按理,哑僧也是寺里的僧人,圆通是知客,两人平辈,不必行礼。可圆通每次路过菜园,都要停下来合掌。哑僧不看他,他也不恼,行完礼就走。
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不这样。陈平道,圆通对寺里别的僧人,都是寻常说话。唯独对哑僧,次次行礼——像是敬着,又像是怕着。
沈清棠把这些记下。知客僧对哑僧反常的恭敬——要么敬他资历老,要么敬他知道什么。哑僧来寺快十年,圆通来寺五年——一个后来的知客,对一个不理人的老哑巴次次行礼,这样的恭敬,不像是寺里辈分能解释的。
圆通对哑僧行礼的时候,她问,哑僧是什么反应?
没反应。陈平说,哑僧不看他,也不回礼,就当没看见。圆通行完礼,也不等哑僧回应,自己就走了。两个人之间,话是不说的,礼是照行的。
一个不行礼,一个照行礼——这样的两个人,不是不熟。沈清棠说,不熟的两个人,不会把和做得这么顺。他们像是早就习惯了对方——一个习惯了敬,一个习惯了不接。
那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沈清棠说,我只知道,寺里两个最不爱与人来往的人,一个守着菜园,一个守着山门,偏偏对彼此有一套早就习惯的规矩——这样的两个人,不是碰巧住在同一座庙里的。
她想了想:查圆通在寺里这些年,还做过什么别的——他除了知客的差事,还管什么。
他管寺里的账。陈平说,知客僧管香火钱和来往账目,圆通接手这差事,也是五年前。
他管账,管了五年。沈清棠说,寺里的账,香火钱、布施、化缘——一个管了五年账的知客,把寺里的进出,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把这句放在心里,没有急着往寺里的账和书册有没有关系上想——证据还不到那一步。
查圆通来寺之前,观音堂那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她说,还有——观音堂那个老和尚,和圆通是不是真的不熟。五年了,一个云游和尚来了又走,老和尚记得这么清楚,不像是不相干。
陈平应声去了。
傍晚,陈平回来,带回一件旧事。
王妃。他说,观音堂建和六年,出过一件事——庙里走水,烧了半个院子。走水那夜,庙里住着的一个挂单和尚,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陈平说,走水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和尚报了官,查了半年,没查出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个挂单和尚,是什么人?
不知道。陈平说,老和尚说,是那年秋天来挂单的,说是北边来的,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了事。挂了单的和尚,寺里只记个法名——老和尚连那法名都记不全了。
老和尚记不全法名,可记得他是北边来的?
记得。陈平道,老和尚说,那和尚口音重,说话带着北边的腔,他听不太懂。那和尚在庙里住着,白日不出门,夜里总在院子里站着——老和尚说他像是有心事的人
沈清棠把这几句放在心里。观音堂建和六年走水,烧了半个院子,走水那夜,一个北边来挂单的和尚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火是从西厢起的,那挂单和尚住的正是西厢。
火从他住的屋子起,人不见了。她说,要么是他引了火,自己走了;要么,是有人放火,烧了他,再把他弄走了。老和尚说查了半年没查出来——半年都查不出来,说明那和尚,既不是本地人,也没有人来找他。
她把观音堂走水这件事和护国寺放在一起,没有并案,只是并排放着。
观音堂走水丢了一个和尚,她说,护国寺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哑巴——这两件事隔着一座城,隔着五年。是不是同一个人,不必现在去问。
王妃不问?
问不出。沈清棠说,一个连法名都没人记得的挂单和尚,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中间隔了五年——就算他们真是同一个人,也改不了眼下的事。
她顿了顿:要紧的是另一件事:这座护国寺,能藏人。
藏人?
哑僧来历不明,住了快十年,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沈清棠说,圆通从观音堂来,他的来处,也只到观音堂为止——再往前,是北边来的,没了。一个能藏住一个哑僧、一个来处模糊的知客、一函在井底放了多年的书册的寺——这寺里,有人一直在藏身份。
她把这句放在心里,没有往下追。护国寺的井、哑僧、圆通,这三样她都能看见,可每一样背后,都站着一个从别处来、藏住了来处的人。她不需要知道他们各自是谁——她只需要知道,这座寺,替人藏过东西,也替人藏过人。
窗外月色很淡。她把观音堂走水挂单和尚三行字写在纸上,压在案角。
观音堂走水的事,官府的案卷里还有吗?她问。
陈平说,我托人翻了旧案卷,走水的案底还在,写着灯烛走水,人丁无伤。人丁无伤——可明明少了一个挂单和尚。
案卷上写着人丁无伤,可挂单和尚不见了。沈清棠说,写案卷的人,把那个和尚从里抹掉了——要么他不知道庙里住了人,要么,他知道,但不写。
老和尚报了官,说走失了一个挂单和尚——案卷里没有记?
没有。陈平说,案卷里只记了走水,没有记走失。
沈清棠把这一点记下。报了官说走失,案卷里却没有记——要么官没当回事,要么,有人打过招呼,不让记。
观音堂那场火,她说,烧掉一个没人记档的和尚——这案子,越查,越像有人不想让人查下去。
还有,她补了一句,观音堂那场火,烧了半个院子,烧出一个不见了的人——火是怎么起的,查过吗?
官查过。陈平说,说是夜里灯烛走水。可观音堂的老和尚说,那夜堂里没人点灯,佛前的长明灯也熄着——火起得蹊跷。
火起得蹊跷,人烧没了。沈清棠说,一场蹊跷的火,烧掉一个查不清来历的人——这样的火,我在别处也见过。
她没说是哪里。但陈平知道,她说的是那些的旧事——这条线上,死于的人,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