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在井底,不能常取。沈清棠让陈平把书册抄了两份,一份留在手里,一份压在府里别处——抄的时候,陈平照着原册一字一字地誊,誊到半夜,誊完再原样放回井底。他誊得慢,一笔一画地临,生怕抄错一个字,把书册上那些旧笔触也一并临了出来。
比对是第二天做的。
她把书册的抄录,和档案房里军务抚恤那笔账的抄件并排放在灯下,一页一页地对。两本账放在一起,纸色不同,笔迹不同,可记的是同一批东西——同一年的军需,同一个营,同一种名目。
她先从数目对起。
档案房那笔记的数目,比书册上记的少了三成。少的那三成,在档案房的账上是——一笔勾销的记号,画在数目旁边,笔画利落。书册上没有核销,原数目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不差。
档案房的账,被抹过一笔。沈清棠说,数目改小了,核销的记号是后添的。核销的笔迹,比账目正文新——不是当年核的,是后来补的。
她又对经手人。
档案房那笔的经手人一栏,是空的——被涂了,涂得匀。沈清棠把那一栏对着光看了很久,涂墨的下面,压着一层浅色,像是原字被刮过。书册上,经手人一栏写着赵文远,三个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顿笔重收。
赵文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档案房那笔的经手人,被人涂了。书册上这一栏,写的是赵文远。
她再对日期。
档案房总簿上,书册随档入库记的是九月;书册里夹着的那页纸,写的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两处日期,差着半年。
三处差异。沈清棠说,数目被改小,经手人被涂掉,日期被改过——档案房里的那笔账,被人动过三处。书册上,这三处都还是原样。
书册才是真的?
书册更像原貌。沈清棠说,我不是说书册一定是底本——它也许只是另一份记录。可档案房那笔账被人改过,是能看出来的:数目改小、经手人涂掉、日期改过,三处都是的痕迹。书册上这三处都完好——至少,它没被抹过。
她把书册的抄录翻到第三册,又看了一遍。第三册记的是边关几个营的军饷明细,一笔一笔,记得极细。她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有一个小记号——不是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一个很浅的圈,里面一道竖杠。刻痕旧了,边缘发毛,像是刻下之后,被摩挲过很多年。
这页边角,她问陈平,誊的时候,原册上有这个记号吗?
陈平道,原册上就有,刻得很浅。我誊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不是笔墨画的,是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
指甲刻的。沈清棠把这页抄录对着光,看那个记号。一个圈,一道竖杠——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她把这页折起来,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去找。
查这页记的是什么。她说,查建和九年,这一页上的军饷,是哪一营的,发给了谁。
王妃,这页记的是边关某营的军饷。陈平道,数目不大,但备注栏有一行字——此为最后一笔,此后该营裁撤
裁撤?
裁撤。陈平说,建和九年之后,这个营就不存在了。军饷的最后一笔,记在这页上。
她把最后一笔裁撤放在心里,又看了看那页边角的刻痕——一个圈,一道竖杠。
最后一笔军饷,被刻了一个记号。她说,刻记号的人,是想记住这一页,还是想让人找到这一页?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页,是书册里唯一被做过记号的地方。
她把这一页的抄录单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记的军饷数目和营名。建和九年,边关,某营,最后一笔军饷,此后裁撤——这页纸上记的,是一个营的收梢。刻记号的人,把这页刻了个圈,像是在说:记住这一页。
一个被裁撤的营,她说,最后一笔军饷,被人刻了个记号——刻记号的人,和这个营有关。要么是这个营里的人,要么,是经手这笔军饷的人。
赵文远经手的军饷里,有这一笔。
沈清棠说,书册上这一笔的经手人,是赵文远。如果刻记号的人就是经手人——那这个记号,是赵文远刻的。
她把这个可能放在心里,没有坐实。她又把书册的抄录往前翻了几页,翻到第一册的开头。开篇是建和九年春的军需总目,列着各个营的名目和数目。她在总目里找了找,没找到那个被裁撤的营名。
总目里没有这个营。她说,书册里记了这个营的最后一笔军饷,可总目里没有它——它建和九年春就已经不在册了,只有这页记着它的最后一笔。
那这页,是后来补进去的?
是后添的,还是原本就有、总目漏了它,我说不准。沈清棠说,可一个不在总目里的营,单独记着一页最后一笔军饷,还被人刻了记号——这页纸,像是有人特意留着的。
她把这页抄录折好,收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字:营。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把这页抄录和书册的封皮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一个营被裁撤前的最后一笔军饷,她对自己说,旁边刻着一个记号——这页纸上,记着的不只是一笔账。
她把这页抄录单独收进一个信封,没有和别的证据放在一处。记号的事,她记下了,但追不追得下去,她心里没底——一个旧的指甲痕,比一个新添的批注难查得多。
还有,她对陈平说,查一查,建和九年,边关裁撤过哪些营。总目里没有它,可兵部的底册里,应该有裁撤的记载——裁撤的营,都是有名有姓的。
陈平应下,当日午后就有了回话。
王妃,兵部的底册查了。他说,建和九年,边关裁撤过三个营。一个是南边的巡防营,一个是西路的运粮营,还有一个——北边的,叫平川营。
平川营。沈清棠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心里动了一下。赵平川——父亲账册里那个死前留了路线图的赵平川。她压住这个念头,问:平川营,裁撤前驻扎在哪?
北边。陈平说,离边关主城三十里,是个小营,兵力不满编。底册上批注说,该营兵员流失,军饷不继,故裁撤。裁撤的时间,是建和九年冬。
建和九年冬。沈清棠说,书册上那页最后一笔军饷,记的是建和九年——对得上。
那页上刻记号的人……
先别急着把刻记号的人和营连起来。沈清棠说,底册上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平川营裁撤的时候,账目是谁经手的。
陈平翻着抄件,指着底册末尾一行:这里——裁撤账目,经手人,赵文远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又是赵文远。书册上那页最后一笔军饷的经手人是赵文远,平川营裁撤账目的经手人也是赵文远——同一个名字,同一年的军需,两头都是他。
赵文远经手了平川营的裁撤账目,她说,又经手了平川营的最后一笔军饷。一个档案房的书吏,经手一个营从最后一笔饷到裁撤的全部账目——他的差事,不像是书吏的差事。
书吏不该经手军饷账?
档案房的书吏,管的是档案,不是军饷。沈清棠说,他经手军饷账目,要么是替人代签,要么——他做的差事,比两个字,宽得多。
她把这页抄件收好,又看了一遍平川营三个字。父亲账册里那个留下路线图的赵平川,和这个经手军饷的赵文远,都姓赵——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关系。她只知道,平川营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在她眼前出现了。
窗外天色渐沉。她把平川营赵文远最后一笔军饷三行字并排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查平川营。她说,查这个营,建和九年前,都打过什么仗,驻过什么地方——一个被裁撤的小营,为什么它的最后一笔军饷,会被单独记一页,还会被人刻上记号。
第二日,顾景辞来了,是来送他补的几页记忆清单的。
沈清棠把那几页收下,没有急着放。她想了想,问了一句:你在边关待过——你听过平川营吗?
顾景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平川营。他重复了一遍,听过。北边一个小营,离主城三十里,兵力不满编。我那年过北边的时候,路过它的驻地,营墙都塌了半边。
它裁撤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顾景辞说,裁撤那年,军中有过传言——说平川营裁撤得蹊跷,一个不满编的小营,说撤就撤了,撤得急,账目都没理清。
账目没理清?
我是听人说的。顾景辞道,传言说,平川营撤的时候,营里的账册和军饷对不上——差了一笔,数目不小。后来没人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传言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差的那一笔去了哪,我也不知道。
沈清棠把这几句放在心里,没有追问。他说的,和底册上记的,能对上——平川营军饷不继,故裁撤,传言里账目和军饷对不上,差了一笔。底册是官面说法,传言是军中闲话,两样搁在一起,平川营的裁撤,底下像是压着东西。
顾景辞知道的,就到这里——一个路过北边、听过传言的人,他能给的,只有这些。他走后,沈清棠把平川营三个字又写了一遍,在底下添了传言差了一笔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