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把这条线的时间排开,是在一个下午。
她让人把当票、出货单、批文、销号簿、总簿的抄件,一样一样摊在长案上,按日期从早到晚排:
建和九年,书册随档入库——日期被描,旁注名字被涂。
建和十一年八月二十,书册当进恒昌当铺——化名。
建和十一年八月,档案房调阅七份档案——批文事由被涂。
建和十一年八月下旬,六份归还销号——分两批,一批含抄本。
此后:三月初三记录被撕、批文事由被涂、目录被换本重抄。
最近:假材料递进清查衙门。
存书册,在调阅之前。沈清棠说,调阅,在清理之前。清理,在造假之前。
先存,后调,再清,最后造。陈平道。
是先存。沈清棠纠正他,别人是先找再清,可书册是存了三年才被赎走的——存书册的人,是在之前,就把这一函先保下来了。
她看着那排日期,又看了一遍,忽然问:当书册的,和买纸的,是同一个人吗?
指印是同一枚。陈平道,当票存根和纸坊取货凭证上的指印,比对过,纹路一样。
同一个按印的人,既当了书册,又买了纸。沈清棠说,当书册是,买纸是——存和造,用的同一只手。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存,一个造。陈平道,存参照册的,和造假材料的,是同一伙人?
我不知道。沈清棠说,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要毁记录的人,不该存一份参照册;存参照册的人,不该去造假。可这两件事,偏偏都落在一个按印的人手里。
她停了停:除非——按印的人,不是主家。
不是主家?
当票的规矩,当主按印;取货的规矩,取货人按印。沈清棠说,可要是主家让一个人代办,那个人就会替主家按印。当票上是他的印,取货凭证上也是他的印——但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当书册、买纸的人。
陈平想了想:王妃是说,这个按印的人,只是个跑腿的?
办事的人。沈清棠说,他替主家当书册、买纸,两头都经他的手,两头都按他的印。他认得主家,可我们查他,只能查到一枚指印。
那这枚指印……
查这枚指印对应谁。沈清棠说,查这个人,别查他背后的主家——主家不会因为一枚指印现身,可这个办事的人,会。
她把这个判断记下,没有急着下结论。她又想起一件事:还有——这枚指印,和侯府收旧档登记上那枚,不是同一枚;和档案房借出别册上那枚,也不是同一枚。办事的人,和当年借出档案的人,不是同一个。
那借出档案的人……
是另一只手。沈清棠说,这条线上,至少有两只手在动:一只是当年的,一只是现在的。它们谁也没见过谁,可它们办的事,连在同一个地方。
她把两枚指印分开收好,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查那个办事的人。她说,他手白净,不像苦力,办过三件事——当书册、买纸、按印。这样的人,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还有——他替主家办这些事,主家给他什么?银子?还是别的?
这个问题,她问给陈平,也问给自己。一个替人办存书册、买纸这类事的人,图的是银子,还是图的是别的——图别的,就不是能买通的人了。
窗外风起。沈清棠把那张时间表收进匣子,指尖在最前面那一行停了一瞬——建和九年,书册随档入库,日期被改。与书册相关的记录,从入库那天起,就被人动过。它本身有没有被护着,谁护的,为什么护——她还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