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马车的人,是陈平亲自带的。
黑马蓝帘的马车从城南巷口出来,沿街往南,过南城门时没有停,直接出了城。陈平的人跟到城门口,不敢跟太近——官道上没遮拦,一跟就露。等他们出城,马车已经过了官道第一个弯,只剩一个黑点。
跟丢了?沈清棠问。
丢了。陈平说,官道上太显眼。但我让人留在城门口,问了守门的兵——黑马蓝帘的马车,这个月见过不止一回。
不止一回?
陈平道,守门的兵说,那辆马车这一个月出城过两回,都是往南走的。赶车的人戴着一顶草帽,压着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沈清棠把一个月两回记在纸上,让陈平沿着出城官道往前查——官道三里外有个茶棚,供赶路的人歇脚,常有人在那里打尖。马车出城,若要歇,多半会停在那里。
茶棚是第二天查到的。
棚主是个老汉,在官道边支了十来年摊子。陈平问黑马蓝帘的马车,老汉想了想:见过。黑马,青布帘子,这个月来过两回,都往南走。有一回,车里的人下来过,在棚子里坐了会儿。
什么样的人?
不像赶车的。老汉说,穿得干净,手白净,不像做粗活的。他要了一碗茶,坐着喝了,也没跟人说话,歇够了就上车走了。倒是像——他想了想,像个账房先生,或者哪个府里的管事。
手白净。
白净。老汉道,赶车的手都糙,他那手,一看就是没摸过缰绳的。
沈清棠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手白净,不像赶车的,像个管事——这个画像,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码头的老脚夫说过手太白了,不像码头上的人;当铺的周掌柜说过寄存木盒的人手指白净,指节无茧。
她把这些放在一起,没有急着并成一个人。
那辆马车,往南走多远,你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老汉摇头,出了茶棚往南,官道分岔,一条往南边县城,一条往西边山里。那马车两回都走的岔路口往西那条——往山里去的。
往山里。
往山里。老汉道,山里没什么大去处,就一座寺。护国寺。
沈清棠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
护国寺。
建和十一年秋,顾景辞在那里养过伤。古松下,埋着她父亲的信。寺里住着一个哑僧。还有——她想起那句悬了很久的话,一个人必须消失,应怎么消失,和一个黑衣面具人。
那马车,进护国寺了?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汉道,我只看见它往那条路去了。进没进寺,没看见。
沈清棠把茶钱放下,起身。她没有立刻让人去护国寺——寺里的水,她还没探过底,不能冒进。她只让陈平记下:黑马蓝帘马车,一个月两回,往护国寺方向。
先记着。她说,别打草惊蛇。护国寺那边,先派人远远看一眼,看那马车停在寺外,还是进了寺。
窗外天色渐晚。她坐在案边,把护国寺三个字写在纸上,压在案角。父亲的信埋在古松下,顾景辞在寺里养过伤,马车往寺里去——这三样,隔着好几年,忽然在同一条线上碰了头。
它们怎么连,她还想不出来。可那三个字压在纸上,像一块石头——山门在那里,她总要去叩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