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的掌柜,姓马,在城南开了二十年车行。
陈平去问时,马掌柜翻出租车记录,指着一行:周记,黑马青布帘车,月初租一回,月中租一回,回回按印。租了有小半年了。
他什么样?
干净人。马掌柜说,穿长衫,手白净,不像赶车的。每回来都先看车,看完才租,讲究。
他往哪去?
这个不知道。马掌柜摇头,车租出去,赶车的是我车行的人,他坐车里。我的人说,每回都往南走,出城,走官道岔路往西——山里那条。
他坐车里?
坐车里。马掌柜道,我的人赶车,他坐车,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到了地方,他下车,让我的人等着,办完事再回来。
到哪下车?
护国寺。马掌柜说,我的人认得,山门口下车。有一回等得久,还看见寺里的和尚出来迎他——像是认得。
沈清棠把和尚出来迎他记下。护国寺的和尚认得这个人——他常去,寺里有人迎。她想起寺里那个哑僧,想起古松下埋着的信,想起一个人必须消失应怎么消失那句悬了很久的话。
他最近一回租车,是什么时候?她问。
五日前。马掌柜道,就是那辆黑马车,出城那回——赎回书册的那天。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五日前,黑马蓝帘马车出城,赎走书册,往护国寺方向去了。租车的人,坐车里,到了护国寺山门下——书册,被送进了护国寺。
她回到书房,把三个手白净的画像并排放在灯下。
第一份,恒昌当铺寄存木盒的人:手指白净,指节无茧,不像书吏。
第二份,码头戴斗笠的人:手太白了,不像码头上的人。
第三份,租车买纸的人:手白净,讲究,按印前擦手。
三个画像,三个时间,说的像是一个人,又像不是。她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画像像,不等于就是同一个。但她能确定一件事:这条线上,一直有一个手白净、不像苦力的人在替人办事,从建和十二年,办到现在。
她把这个画像记下,没有往下追——她想起档案房里那个不像书吏的人,想起赵文远那些描出来的字。手白净的人,和档案房里那个手无茧的人,是不是同一个画像,她不敢说。顶替者的身份,是这条线上最深的一道锁,她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去碰。
谢玄临是傍晚来的。他带来一份车行记录的抄件,放在桌上:那辆黑马蓝帘的车,我让人查了车行的底——租车的,按的印,和你手里那枚一样。车行只记得这些,别的说不出来。
一样。沈清棠把抄件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
还有一件事。谢玄临道,护国寺不是寻常庙宇,是皇家香火寺,住持是御赐的度牒。你以王妃身份去,师出有名;可寺里的水,动了就收不住。
王爷的意思,去之前要先备好名目。
名目和退路,都要备。谢玄临说,我的人可以跟着你,但只能停在寺外。进了山门,你自己趟。真出了事,喊一声,我的人进得去。
沈清棠把这句收下,没有推辞。她回到案边,把护国寺父亲的信放在一起——古松下埋着父亲的信,信是被人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父亲当年,把信埋进护国寺的古松下。如今,黑马蓝帘的马车,往护国寺送书册。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她还连不上。可护国寺,她不能再只远远看一眼了。
王爷。她说,护国寺那边,我想去一趟。
谢玄临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清棠说,书册进了寺,父亲的信埋在寺里。两样东西都在一个地方——我不去看一眼,睡不着。
谢玄临没有拦她。他点了点头:去之前,把名目备好。寺里的水,深浅不知道,别一个人去。
沈清棠收下这句话,回到案边,把那页以此册为准的纸收进匣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城南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什么。可她知道,护国寺的山门,明天一早,她要亲自去叩。
她不知道寺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书册?哑僧?还是那句一个人必须消失应怎么消失的答案。
这条线走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护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