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的掌柜,沈清棠让陈平又去问了一回。
这一回问的不是账,是买纸的人。
掌柜的,买纸那日,来取货的人什么样?陈平问。
掌柜的想了半天: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穿得干净——不是粗布,是细布长衫,像是哪家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手白净,不像干活的。
他按印的时候,你记得吗?
记得。掌柜的说,他按印前,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怕手上沾了灰,弄脏了纸。按完还看了看,确认印清了才走。
擦手。
擦手。掌柜的道,我们铺子里天天有人按印,没见过几个按印前擦手的。这人讲究。
陈平回来,把掌柜的话原样转述。沈清棠听完,把两个描述放在一起:当铺那边,周掌柜说当书册的人穿官服,帽子压得低;纸坊这边,掌柜说买纸的人穿细布长衫,像账房先生,手白净,按印前擦手。
一个穿官服,一个穿便服;一个看不清脸,一个手白净。两处描述,像是两个人——可指印是同一枚。
同一个人,办两件事,换了两身衣裳。沈清棠说,当东西穿官服,买纸穿便服——办事的人,知道场合。
也可能是两个人,共用一枚印?
印不能共用,手印能。沈清棠道,可两枚指印拓出来纹路一样,就不是两个人的手——是同一个人的手,按了两回。
她把两枚拓样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一个人,穿了官服去当铺当书册,又穿了便服去纸坊买纸。他不想让人认出他——可他的习惯改不了:按印前擦手,走到哪都讲究。
讲究的人,不会只办这两件事。沈清棠说,他替主家办过多少事,我们只查到两件。还有的,散在别处。
她让陈平再做一件事:把建和十一年前后,京城几处当铺、纸坊、书铺的账,凡是化名的,都翻一遍——看这个人,还办过什么。
还有,她补了一句,查车行。
车行?
黑马蓝帘的马车,不是谁家都养得起。沈清棠说,查京城车行,看有没有人租过黑马、青布帘子的车——租车的人,多半也会按印。
陈平应声去了。
傍晚,陈平回来,带回三样东西。
第一样:纸坊买纸那日的取货单——,日期七月十九。
第二样:当铺当票存根——,日期八月二十。
第三样:车行的租车记录——一辆黑马青布帘的马车,租期从本月起,每月租两回,租车人留的名字,也是。
周记沈清棠说。
陈平道,车行规矩,租车也要按印。我拓了——和买纸、当书册的指印,同一枚。
沈清棠把三份拓样并排放着。同一枚指印,落在三处:当铺、纸坊、车行。这个人替主家当书册、买纸、租车——书册是存的,纸是造假用的,车是赎书册用的。三件事,连成一条线,都从这个办事的人的手上过。
他替主家办的事,沈清棠说,我们至少看见了三件。可主家是谁,他一个字都没露。
她把三份拓样收好,指腹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查车行。她说,租车的人,一个月来两回,车行的人总见过他——问他长相,问他往哪去。
窗外夜色渐深。沈清棠坐在灯下,把手白净、讲究、按印前擦手这个画像,和码头那句手太白了放在一起。
这条线上,一直有一个手白净的人,替人办事,两头跑,从不留名。
他是什么人,她还看不出。可这样的人,办的事多了,总会露一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