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来的时候,苏婉月院里刚熄了灯。
王妃。陆沉压低声音,苏婉月这几日,让人翻了好几处旧账。不是她院里的账——是侯府早年收旧档的登记。
她查收档的登记?
陆沉说,她院里那本账缺页之后,她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开始查侯府早年收进来的那批旧档——就是和档案房有关系的那批。
沈清棠没有接话。她想起苏婉月交来的那页抄录——页尾那一行字,她留着没说。如今苏婉月自己在查那批旧档,说明她交出来的,确实只是她愿意交的那部分。
她还找过顾景远。陆沉道,两人在侯府后园的假山边说了话。顾景远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说什么了?
听不清。陆沉说,只看见苏婉月先到的,站在假山边等着。顾景远去了,两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景远就走了。
顾景远这几日做什么?
他把二房查账的进度收紧了。陆沉道,他原本要在老夫人面前摊牌的第二笔账,忽然不摊了。
沈清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苏婉月查旧档登记,顾景远收手不摊牌。中间隔着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苏婉月动起来了——她不是坐在院里等缺页的账本回来,她是在查那本账到底怎么进的侯府。
侯府这边,苏婉月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早,她让婆子去了一趟周安院里,递了一句话:姑娘想问周管家,院里那本账,早年是从哪儿收来的。周管家若是记得,说一声便是。
周安没有来。回话的是他院里的一个小子:周管家说,旧档收进来那年,他还没管侯府的库房,账是前任管家经手的。姑娘若要查,得查早年的入库册子。
苏婉月听完,没有接话。她让婆子退下,自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周安推得干净。可越干净,她越记起一件事:她院里那本账的封皮夹层里,她见过一枚指印——和侯府收旧档登记上压着的那枚,是一样的。她不知道那指印是谁的,但她知道,周安说他没管库房,是在撇清。
他撇得越干净,苏婉月对自己说,越说明那本账到他手里,不是偶然。
午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让婆子往二房那边递了一句话,比上回那句更具体:二爷查账,与其查长房的宅子,不如查查侯府早年收进来的那批旧档——里头有一笔账,和长房有关。
她有意把话头往引。她不知道那批旧档里到底有什么,但她知道,顾景远要的是长房的把柄,她给他一个方向——一个她算过的方向。旧档里的水有多深,让顾景远先去趟,她好腾出手,把缺页那一季的账,一页一页重新拼起来。
她不是只递消息的人。沈清棠听完陆沉的回报,说,她在放饵。
放饵?
她给顾景远指了一条路,自己留在原处。沈清棠说,她让顾景远去趟那批旧档,她自己查缺页。两件事她都要——一条给顾景远,一条留给自己。
她顿了顿:她不是棋子。她在下棋。
傍晚,苏婉月的婆子出府,去了一趟城南的旧书铺,待了小半个时辰。婆子回来时,苏婉月关上门,翻开一页纸,看了一会儿,手停在纸面上。
那一页纸上记着:侯府某年某月,收进一批旧档,来源记的是兵部旧档,转卖。其中有一栏,写着内有一册,后送归档案房。
日期:建和十一年八月。
苏婉月把那一行看了很久。建和十一年八月,侯府收进一批旧档,又送了一册回档案房——送的那一册,是谁经手的,账上没写。但她知道周安管着侯府的旧档入库,这一栏空着,比写着更可疑。
她没有把这一页交出去。她把它折好,收进妆台的新暗格里,又压了一层东西在上面。
沈清棠这边,陈平也在同一天带回一份登记。
王妃。他说,侯府早年收旧档的登记,调出来了。建和十一年八月,侯府收进一批旧档,来源记的是兵部旧档,转卖。其中一栏写内有一册,后送归档案房——经手人一栏,原本是空的。
原本是空的?
陈平道,但登记页的边角,压着一枚指印,像是按了又擦掉、没擦干净。我拓下来比了——他把拓样放在桌上,和档案房借出别册上那枚空白借出人的指印,是同一枚。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借出别册——建和十年,档案房借出侯府文书,借出人空白。两枚指印,同一枚。一枚在档案房的借出别册上,一枚在侯府收旧档的登记上。
侯府和档案房之间的东西,她说,借出的人不留名,收进的人也不留名。两处都留了一枚指印——像是同一个人,两头都在。
那这个人……
不知道。沈清棠打断他,指印连上了,人不连。先查这枚指印对应谁。
她顿了顿,窗外天光已经暗透了。她把拓样放回匣子,上锁的时候,指腹在锁扣上按了一下。
还有——建和十一年八月,侯府送回去的那一册,是什么册子,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