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房的旧档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月，灰尘扬起又落下，落在晒场的地砖上，落在一摞一摞搬出来的旧档上。联合清查的名头下来之后，档案房公开整理，书吏们照着一本底册誊抄新目录，抄完一摞，搬回去一摞。
沈清棠第三回进院子时，誊抄的书吏正伏在案头，一笔一画地誊。案上那本底册摊开着，纸色旧，边角卷着，像被翻过很多遍。
她站在案边，随手翻了几页新誊的目录，翻到建和九年那一卷时，手指停住了。
三月初三那批档案的编号，新目录里没有。
不是涂，不是撕——是这一组编号，整组从目录上消失了。新目录从建和九年的某一月，直接跳到下一月，中间缺了一整段，像是从来不曾有过。
这一组，怎么没抄？她问。
书吏抬头，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也是一愣：小人照着底册抄的。底册上……就没有这一组。
底册？哪本底册？
就是这本。书吏把那本旧册往她面前推了推，整理的时候，不知道谁放在案头的，说是档案房的老底册，照着抄不会错。小人就照着它誊的。
沈清棠拿起那本旧册，翻到建和九年。这一组编号，确实不在。她翻到册子的封皮——没有题名，没有年代，纸色是旧纸，但边角压得齐整，不像库房里积灰多年的东西，倒像是被人收着、护着、特意放在案头的。
这本底册，哪来的？她问。
小人不知道。书吏的声音有些发紧，整理那日，它就在案头放着。小人以为是上头发下来让照着抄的。
你以为是上头发的？
是……是。书吏的手在衣摆上搓了一下，上头让整理，案头放着旧册，小人只当是照着办的。
沈清棠没有接话。她让陈平把档案房更早的一本目录调出来——那本是建和十年前后修的，库房最底层的旧物，封皮上积着灰，翻开时纸页发脆。翻到建和九年：三月初三那组编号，在。
这本更早的目录上有。沈清棠把两本目录并排放在案上，你誊的那本底册上没有。你誊的底册，是被人清理过的版本。
书吏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下去：小人……小人不知道那是清理过的。
你当然不知道。沈清棠说，放这本底册的人，就是要你不知道。你照着它誊，替他把做成了——他省了事，你背了名。
小人不敢！书吏扑通跪下去，小人只是照着抄，不知道底册是假的！
我没说你有罪。沈清棠说，起来。把誊抄的活儿停住，新目录不许再往下誊。案头这本底册，封起来，不许人再碰。
书吏爬起来，连声应着退了出去。陈平把旧册封好，放进匣子，又锁了一道。
沈清棠回到书房，把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借阅底档的撕页处、批文的涂墨处、这本清理过的目录底册。
撕页，是破坏。涂墨，是涂抹。换一本目录重抄，是替换。
三种手法，落在这批档案的记录上。她原本想按手法把它们分成三拨人——可她把三处并排看了一遍，又放下。她只能确认一件事：这三种痕迹，不像是同一次处理留下的。撕页是六年前的墨，涂墨是建和十一年后的墨，换目录是最近的事——时间隔着，手法不同。
至于它们是同一批人分次做的，还是不同的人各做了一段，她看不出来，也不能硬说。
她把这个念头收好，没有急着把它当成结论。
当晚，陈平的人跟着誊抄的书吏出府。
书吏下了值，没回住处，拐进城南一条小街，钻进一家小馆子。馆子角落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把侧脸整个遮住了。
两人隔着桌子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分开时，书吏的袖子里多了一个信封，鼓鼓的，塞着东西。
盯梢的人回来报时，沈清棠正对着那本封起来的底册出神。
看清那人了吗？她问。
没看清。回报的人说，他帽子压得低，又背光。只看见他起身时，右手搭在桌沿上——他想了想，那只手，像是少了根手指。
沈清棠的指节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
少了根手指。她想起码头旧船桩旁，顾景辞说过的话——他递包袱的时候，右手缺一根手指。小指，从根上断的。
她把这两处放在一起，没有急着连。
书吏收的那个信封，她说，等他回府，想办法看看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