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昌当铺的账,是周掌柜亲手翻出来的。
沈清棠到的时候,周掌柜已经把账本摊在柜台上,指着其中一行:王妃,建和十一年八月二十,当进书册一函,当期三年,当银八两。当主留的名字是——没有住址。
周记沈清棠重复了一遍。纸坊买纸,落账也是。同一个化名,买纸、当书册,两头用。
这个人来当东西的时候,她问,周掌柜还有印象吗?
周掌柜想了很久:穿官服,中等个子,帽子压得低。他当完东西,没走正门,从后门走的。当时伙计还说,这客人怎么走后门——老号里的客人,少有走后门的。
帽子压得低。
周掌柜道,低着头,看不大清脸。
沈清棠没接这句。帽子压得低、走后门、不留住址——这画像,和她在永宁巷、茶棚、码头听到的那些戴帽子、不见正脸的人,几乎一样。她把这些放在一起,没有急着并成一个人——画像像,不等于就是同一个。
那函书册,她问,当进来的时候,验过货吗?
验过。周掌柜道,当铺收书,要看册数、纸色、有没有缺页。那函书册不大,六本一套,纸是旧纸,边角磨得圆。伙计验的时候说,像是官库里的东西,压过印。
压过印?
册页里有官印。周掌柜说,官库的东西流到当铺,常有,不稀奇。但当官印的册子,伙计多看了一眼——印是兵部的。
兵部的印。官库的书册,流进当铺,当主化名,帽子压得低,走后门。
沈清棠让周掌柜把那函书册的当票存根取出来。存根上的指印,她早上已经比对过了——和买纸的取货指印同一枚。
这函书册,她问,还在当铺里吗?
周掌柜说,当期三年,没人来赎。再过两个月,就满期了。
满期之后呢?
满期没人赎,按规矩归当铺。周掌柜道,王妃要看,我这就取出来。
沈清棠让陈平跟着去验货。她站在柜台边,把那枚指印的拓样又看了一遍。建和十一年八月二十,当进书册;七月十九,买纸——前后差着一个月。他先买了纸,又当了书册——或者,先当了书册,才想起要买纸。
顺序她排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傍晚,陈平回来,脸色有些沉。
王妃。他说,那函书册,验过了。六本一套,是建和九年前后的旧册——他顿了顿,其中有一本的封皮内侧,夹着一页纸,不是书册里的。我抽出来看了。
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官样小楷: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入库,随档另有书册一函,编号相连。
沈清棠的指尖停在那一行上。
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入库。随档另有书册一函。编号相连——三月初三入库的那批档案,旁边还跟着一函书册,编号是连着的。这函书册,就是当铺里这一函?
这页纸,是夹在书册里被人忘了拿走的。沈清棠说,当主自己都不知道,这页纸还在里面。
她把这页纸和手中的证据放在一起:三月初三入库的档案、编号相连的书册、八月被调阅的七份档案——原来三月初三那天,入库的不只是档案,还有一函书册。八月调阅调走了七份档案,可这一函书册,早在那之前,就已经被当进了当铺。
他先把书册从档案房带出来,当进当铺。沈清棠说,再回去调那七份档案。书册在外面,档案在库里——他两头都占着。
她把当票存根、纸坊出货单、那页纸,三样东西并排收好,没有去追这枚指印背后是谁。
书册当在当铺,等满期。她说,他等着取回去的那一天。那函书册里,到底记着什么,值得他存三年?
窗外天色暗下来。沈清棠在灯下坐了许久,直到陈平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王妃。他说,苏婉月今日,又让婆子往城南跑了——不是旧书铺,是往甜水巷那边去了。
沈清棠抬起头。
甜水巷。周安常去的那条巷子,吴四住的那条巷子。
她往甜水巷做什么?
不知道。陈平道,婆子没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清棠把甜水巷、周安、吴四、苏婉月放在一起,没有急着连。她只知道,苏婉月的手,伸得比她想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