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第二次见刘,是在兵部库房外头的廊下。
刘正在搬货,见她来了,手里的箱子差点脱手。他放下箱子,搓了搓手,行了礼:王妃。
刘存才。沈清棠叫了他的名字,我有些话问你。
王妃问。他低着头,小人知道的都说了。
你经办调出七份,归还时,是几份?
刘的手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六份。
你记得是六份?
记得。刘说,小人经手调出七份,心里记着数。归还的时候,来人只送来六份,小人还问了一嘴——说来人,第七份呢?
来人怎么说?
来人穿着官服,说——不必等第七份。刘的声音更低了些,小人当时想,也许是核查用完了,留在别处。小人就没再问,把六份销了号。
你当时为什么没提?
刘抬起眼,又垂下:小人不敢。来人是兵部核查的官,批文是上头发下来的,小人一个管档案的,多问一句,就是多事。销号的时候,小人想着,第七份要是回来了,再补上便是。可后来——它一直没回来。
你没补?
小人想补。刘说,可小人不知道那第七份是什么、在谁手里,补什么?销号簿上怎么写?小人要是写了缺一份,上头查下来,小人先脱不了干系。
他说着,声音有些抖:王妃,小人知道瞒着不对。可小人真不知道那第七份去哪了。小人只知道六份还了,一份没还。
他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小人只是个管档案的。签名的本事有,扛事的本事没有。小人知道那一笔不该多问,可小人更知道——问了,小人可能活不到今天。
沈清棠看着他。一个经手调出七份、归还六份、又替人把两本不存在的书销号的人,他说他不知道第七份在哪。他怕——怕得明明白白。他把自己说成只是个管档案的,说他可能活不到今天。这句话是真的怕,还是装出来的怕,她一时分不清。她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你调离档案房,她问,是兵部侍郎推荐的?
刘愣了一下:是……是。侍郎大人说小人做事仔细,调到兵部库房,正好对口。小人以为是提拔,就来了。
你调离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刘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一道调令下来,小人收拾了东西就走。
沈清棠没有再多问。她让刘回去,站在原地,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得都对得上——七进六出、不必等第七份、不敢多问、调离是提拔。每一句都合理,可每一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让他这么说的。
她心里有一个判断:刘知道的不止他说出来的那些。他经手了两头,销了号,又被人挪出档案房——他不是干净的旁观者,他在这条链上。他可能带走了什么,也可能知道第七份的下落,只是不敢说。
她把这个判断按下,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让陈平派人盯着刘。
谢玄临是傍晚来的。他带来一份调离文书的抄件,放在桌上:刘调离档案房的推荐人,是兵部侍郎。我查了兵部侍郎建和十二年的行止——他推荐刘,是在他调任外省之前一个月。
推荐完刘,他自己也调走了。
谢玄临说,先挪刘,再挪自己——或者,先挪刘,再被人挪走。刘从档案房挪到了兵部库房,兵部侍郎从兵部挪到了外省。两处挪动,前后脚。
王爷的意思是,刘是被人从档案房挪开的。
我说不好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谢玄临道,我只知道,他待在档案房,就会有人来问他第七份的事——有人不希望这些经手过旧案的人,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沈清棠把调离文书看了两遍,放回去。谢玄临说的和她想的一致——刘是被人安排着离开了档案房。但安排他的人是谁、安排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
我派人盯着他了。她说,他要是知道什么,会漏出来。
谢玄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当夜,三更刚过,陈平来敲沈清棠的门。
王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出事了。
沈清棠披衣起身:怎么了?
他今夜没回兵部库房。陈平道,告了假,说家中有事。可他的住处——他根本没回去过。人不见了。
沈清棠站在门边,夜里风凉,她把衣襟拢了拢。
刘不见了。下午还在廊下答话的人,夜里就没了踪影。她心里那个判断转了一圈——刘是不是自己走的?他下午说了那么多,是不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他要是真知道第七份的下落,会不会趁夜里带着东西走了?
她让陈平备车:去他住处。
他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兵部库房?她问。
库房的人说,午后有个生面孔来过,找刘说了两句话。陈平道,刘跟着那人走了,再没回来。
沈清棠没有说话。车帘放下来,她在暗处坐着,把自己走的被人叫走的两个可能都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