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把六份归还销号的抄件摊在桌上时,纸边还带着库房的潮气。
王妃。他指着抄件上的日期栏,六份档案的归还销号,日期都集中在建和十一年八月下旬,前后不过十天。经办签名的,是同一个人。
沈清棠低头看。六行销号记录,日期挨得近,签名一栏笔迹相同——她认得这个签名,建和十一年八月调阅凭证上的经办签名,也是这个。
她说,调出七份是他签的名,归还六份也是他签的名。
陈平道,调出七份,归还六份,两头都是他经手。
档案房的规矩,调出和归还是不是同一人经办?
通常不是。陈平说,调出是借阅时签,归还是还书时签,隔着一旬,往往是两个人。这一回两头都是他,要么是凑巧,要么是——他特意把两头都接了过去。
沈清棠把抄件放下,起身:去库房,看那六份实物。
档案房的库房架子上,六份档案按编号排着。陈平一本一本抽出来,放在案上。沈清棠一册一册地看,看到第五册时,手指停住了。
这一册的纸色,比旁边几册新。
不是新的那种新——是纸面没有经年的氧化,边角没有起毛,装订线也比别的册子齐整。她翻开,内容在,字迹对得上,可纸是后配的。
这一册,她说,是抄本。
抄本?
真本被人调走,留了一本抄的顶在架子上。沈清棠把册子放回去,内容抄得全,纸也做旧过,但经年累月的痕迹做不出来。这本册子,上架不到几年。
那……真本呢?
真本,沈清棠说,可能和第七份一起,没回来。
她把这本抄本的编号记下。六份归库,其中一份是后配的抄本——那六份里,至少有一份是假的。销号簿上记着六份已归还,书架上放着六本,其中一本不是原来那本。
查这本抄本是谁抄的。她说,查销号簿上已归还三个字,是刘一个人写的,还是有人代写。
傍晚,陈平带回销号簿的比对结果:已归还三个字,六行都是刘的笔迹。但六行字,墨色不一样——前四行和后两行,墨色深浅差着一线,像是隔了几天写的。
前四行一天,后两行一天?
像是。陈平说,前四行和调出日期挨得近,后两行晚了几日。
沈清棠把这一点记下。六份归还,分两批写——前四份先,后两份后。后两份里,就有一份是那本抄本。
刘经手六份归还,分两批销号。她说,第二批里有一本是抄本。他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他签了字,替人把两本不存在的书销了号。
她顿了顿:他经手了这一切。他知不知道第七份在哪?
窗外天色暗下来。陈平没有答。
沈清棠把销号簿的抄件收进匣子,指尖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一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刘调离档案房,是哪一年的事?
建和十二年开春。陈平说,调离文书我查过——正常的调动,推荐人一栏写的是兵部侍郎的名字。
沈清棠的手指停住了。
兵部侍郎。压住空白勘合簿案的人。建和十二年春调任外省、后来病死的人。主持建和十一年八月军需核查的人。
刘归还了六份档案,销了号,然后建和十二年开春,被兵部侍郎推荐调离了档案房——他前脚经手了那批档案的归还,后脚就被挪出了档案房。
推荐他调离的人,她说,和借核查调档的人,是同一个。
她没说下去。灯焰晃了一下,把那个签名照得忽明忽暗。
第七份档案还没找到,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被安排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