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交账,是三天后的事。
侯府以府中自查、配合清查的名义,由管家周安亲自押车,把一摞旧账送进了联合清查衙门。账本整整齐齐,用油布包着,码在车上像一摞砖。
沈清棠看着那摞账,没有立刻让人去接。
周管家送的?她问。
陈平道,周安亲自押的车,说是侯府这几年的旧账,怕清查衙门来回跑,索性送过来。
他送的是几年的?
建和十二年到建和十四年,三年的账。
沈清棠的目光在那摞账上停了一瞬。建和十二年,是侯府开始乱的一年;建和十四年,是去年。三年的账,正好绕开了建和九年到十一年——那几年,是永宁巷账目在走的年头,是军务抚恤记着的年头。
三年。她说,不多不少,绕开了最要紧的那几年。
陈平弯下腰,把那摞账一本一本码到案头。
沈清棠让人把账搬进库房,自己一本一本地翻。账记得很干净:采买、月例、修缮、人情往来,条目齐整,收支对得上,笔迹也工整。是那种最经得起查的账——每一笔都像在说:侯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翻到第三本,她停下来。
账上有一笔:建和十三年秋,城南一处铺子的修缮,银数不大,名目是。城南。她把这笔和永宁巷账、和建和八年夏那笔放在一起——侯府的账里,城南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周安送来的账,避开了永宁巷。她说,但留下了城南的——要么是他没想到,要么是他觉得这一笔小到不值得藏。
她翻完整摞账,合上。
他送账,不是自证清白。沈清棠对陈平说,是把清查引到他想让我们看的地方。他交出来的账越干净,越说明他知道哪些账不能交。
那……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沈清棠打断他,他交账,也许是自保,也许是被人推着交的,也许还有别的意思。账送到我手里,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一本一本地看,看到它想藏什么为止。
当天夜里,陆沉送来消息:周安交账当晚,又去了甜水巷。这回空手进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吴四那户的门,折返回去了。
空手,没进去。沈清棠重复了一遍,那他去做什么?
不知道。陆沉道,像是去看一眼,确认什么还在。
沈清棠把这句话记下。
第二天一早,陈平在整理周安交来的账时,发现了一处不对。
王妃。他捧着一本账过来,封皮旧了,边角磨圆,这本账的封皮,夹层鼓起来一块。
沈清棠接过。封皮的夹层确实鼓着,像是夹了东西。她让陈平拆开线——夹层里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薄薄的一片。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建和十一年九月。
沈清棠把那张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建和十一年九月。军务抚恤记着的月份。顾景辞断档的第一个月。周安送来的干净账里,夹着这样一张纸条——是周安自己放的,还是有人趁着他押车、塞进封皮夹层的?她不知道。
纸条是谁放的,她不知道。但纸条进了这本账、进了清查衙门——不管是谁的手,它都在借周安的手,把建和十一年九月这六个字,递到她面前。
她把纸条收进匣子,查这本账原本在谁手里。查建和十一年九月,侯府、档案房、还有周安,都在做什么。
窗外天光还早。她看着那张纸条被收进匣子的方向,没有动。
有人在借周安的手递东西。周安自己知不知道,她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