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把两个字,压在抄件上,看了三天。
她没去找那几份名单、勘合来比对——她答应过自己,不并案。但她做了另一件事:查抄件所引的文书交接记录到底存不存在。如果这份文书曾经在档,档案房的底册上,多少会留下痕迹。
陈平查了三天,带回来的结果却让她坐了很久。
王妃。陈平道,档案房的底册上,没有这份文书交接记录的登记。可我在别册上,查到一条借出记录——建和十年,有人把一批侯府文书从档案房借出去,借出人空白,归还日期填了。那批文书的编号里,有一份,和抄件上引的是同一个号。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建和十年,有人把侯府文书从档案房借出,借出人空白。抄件上说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有侯府文书,转永安侯府的交接。两份记录,都指向同一批侯府文书——一份说转出,一份说借出,中间隔着一年。
转永安侯府的文书,和从档案房借出去的文书,是同一批?她问。
编号连着。陈平道,抄件上引的那一份,是那一批的第一份。
沈清棠把这几份东西在灯下排开:抄件(来路不明,说三月初三有文书转侯府)、借出别册(建和十年,侯府文书借出,借出人空白)、借阅底档(三月初三撕页,指印属赵文远)、担保书(三月初三,父亲保赵文远入职)。
她把这些放在一起,得到了一条线:三月初三,赵文远入职档案房那天,档案房有一批侯府文书经他的手交接;第二年,这批文书被借出档案房,借出记录抹掉了名字。而顾景辞——永安侯——的断档,就在建和十一年九月。这批文书交接的时间,比断档早两年。
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已经收不住了:顾景辞的断档,和这批侯府文书之间,隔着两年,中间又有什么?
她去找了顾景辞。
在联合清查的衙门,她开门见山: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有一批文书交接,经手人赵文远,备注写侯府文书,转永安侯府。你知不知道这批文书?
顾景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你当年袭爵,侯府的文书,经手的人多。
我知道侯府有文书,不知道档案房有。顾景辞说,档案房是兵部的,侯府的东西,怎么会存在兵部档案房?
沈清棠把这句话和心里的问题放到一处——侯府的文书,为什么会存在档案房?谁放进去的?为什么三月初三那天交接?
我没有那天的记忆。顾景辞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我在边关。档案房那天有没有文书交接,我不知道。你要是查出来那天的事跟我有关,我认。查不出来——他看着她,我也认,因为我不知道。
他没有辩解,没有证明自己无辜。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干干净净。
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把抄件收好,转身走了。
走出衙门时,她心里那个念头还在:三月初三,文书交接,侯府,顾景辞。纸角上的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抄件上的侯府文书转永安侯府,担保书上的三月初三——三条线,都指向同一天,都指向侯府。
她几乎要认定,三月初三那天发生的事,和顾景辞有关了。
夜里,陈平却带回了一个消息。
王妃。他说,我照着抄件上的编号,去档案房找了那份文书交接记录的底册——没有。
没有?
没有。陈平道,不只没有这份记录的底册,连编号本身都是空的。档案房的编号,是连号排的,那一串号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份文书的位置。
沈清棠坐着没动。
抄件上引的那个编号,陈平说,是造出来的。档案房里,从来没有过这份文书。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这三天查到的借出记录——编号连着,借出人空白。她让陈平把那批借出记录的编号和抄件的编号从头对了一遍。
对完了,陈平抬起头,脸色变了:编号是接得上的,但接的不是同一批。抄件引的号,是空号;借出记录那批,是实号。两份记录,对不上。
沈清棠闭上眼,又睁开。
抄件是假的。那份文书交接记录,从来不存在。她这三天的方向,被一份来路不明的材料,带着走了一段。
她承认,她让三月初三侯府顾景辞连上了——因为那是最顺的解释,顺得像专门为她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