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抚恤四个字，是后补的。
陈平把拓样和账页并排放在灯下时，沈清棠一眼就看出来了：四个字的墨色，比账上其他的字深一线；位置也偏——账目正文写得密，这四个字却比别的字宽了半分，像是补写时没对齐原有的格线。
后补的。陈平道，墨色、间距都不对。而且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一层浅墨——原字被人刮掉过，又填了新字。
原字是什么？
看不清。陈平说，刮得太干净，只剩一点残迹。
沈清棠把残迹对着光看。刮掉的痕迹很浅，只隐约看得出原字比军务抚恤少——像是一个两字或三字的名目。她看不出原字，但她看得出一点：这页账，被人动过不止一次。
她让陈平把档案房这几年的变动排了一条线。
第一次异常：建和十一年，三月初三的记录被撕（借阅底档）。
第二次异常：建和十三年以前，账目上军务抚恤原字被刮、重填。
第三次异常：最近——登记总簿末页被撕（136章）、名录底页被划名（140章）。
第四次异常：假材料递来之前——档案房还有一处变动，没留下痕迹。
至少有四次异常处理。沈清棠说，隔了六年，四次记录变动——有人动过这批东西，不止一回。
最近一次，在假材料之前？
在假材料之前。沈清棠说，清理、造假、递材料——三件事挨得近，像是一条线上做下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好说。
她把这些时间点排好，收进心里。
午后，顾景辞来了。
他主动来的，带着一份手写的补充——补在记忆清单后面的一页。
我想起一件事。顾景辞说，建和十一年八月，我还在回京的路上。九月才到京，之后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
八月你在路上？
在路上。顾景辞说，我记不清具体到没到京——那段日子的记忆，和九月之后一样，是断的。但这页我补上，是让你知道：建和十一年八月，我可能不在京，也可能在。我说不准。
他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证明自己无辜。他只是把那一页纸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清棠看着那页纸，没有立刻收。她手里正有一份凭证，日期就是建和十一年八月。
陈平是傍晚回来的。他带回一份凭证的抄件——建和十一年八月，有人以清查名义，从档案房调阅过一批旧档。
调阅凭证在，批文丢了。陈平道，凭证上列了七份档案的编号——就是三月初三那批旧档的编号，连着号。
八月调阅三月初三的旧档？
陈平说，比断档早一个月。
沈清棠把凭证放在灯下。她的目光停在凭证的编号格式上——她见过这个格式。假材料抄件上的编号，用的就是这一套：字距、序号排法、后缀写法，一模一样。
假材料使用的档案格式，和这份八月凭证是同一套。她说，伪造者至少接触过相关的档案体系。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棠把凭证收好，查建和十一年八月，这份调阅凭证是谁经手的；查档案房的完整底册，这几年，都有谁碰过。
窗外天光暗下来。她看着凭证上的日期，想起顾景辞补的那页纸——他说他八月在回京的路上，可能不在京，也可能在。
凭证在。他说不准。
她把凭证和那页纸并排放进匣子——一个写着八月，一个说他八月在路上。她看了很久，没有把它们连上，也没有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