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收窄的公文，是四月十七到的。
公文是兵部和户部联署的，措辞客气：联合清查开展数月，卓有成效，惟清查范围过广，恐扰民生，请将清查范围收窄至建和十二年以来的账目，建和十二年以前的旧档，暂不深究。
建和十二年以前。沈清棠把公文放下，我要查的，全在建和十二年以前。
谢玄临坐在对面，手里也有一份同样的公文。他放下公文，先问了一句：你看这份公文，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我查的东西来的。沈清棠说，三月初三的旧档、建和十一年的军务抚恤、断档那三个月——全在收窄的范围里。
是冲着你查的东西来的。谢玄临说，但冲着你来的方式，有意思。他指着公文中间一行，你看这句——建和十二年以前，暂不深究暂字。公文不写不再查暂不深究
留了后路。
留了后路，也留了余地。谢玄临道，真要拦你，不会只收窄范围——直接封档、收印、调人，哪一样不比一份公文管用。他只收窄范围，是试——试你会不会硬闯，试清查衙门的反应。
沈清棠看着他：王爷的意思，这步棋是试探？
是试探。谢玄临说，试探的人，不想让你查，但也不想现在就把路堵死——他留着字，是给你看：他也怕把话说死。
沈清棠低头，把公文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建和十二年以前几个字上，又移到公文落款处。兵部、户部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公文是兵部和户部联署的。她说，但写这份公文的人，不在兵部，也不在户部。
怎么说？
我查建和十一年的账，查了这么多天，军务抚恤这四个字，只在那一笔账上见过。朝里别处的公文，说，说抚恤银，没有一处用军务抚恤这个说法。沈清棠道，这份公文里，有一句——军务抚恤之项，另案核销。写公文的人，用了这个词。
谢玄临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一个按惯例写公文的书吏，不会用军务抚恤沈清棠说，除非他看过那笔账。
屋里安静下来。
所以收窄清查范围的人，经手过建和十一年那笔账。谢玄临说，他知道那笔账的存在，也知道那笔账经不起查。
我不确定。沈清棠说，也许是经手过，也许只是听说过。但军务抚恤这个词，不是听说就能写出来的。
她看着他：王爷，清查的范围，收不收？
谢玄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说：
公文下了，就得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清查是朝堂的名义。硬顶着不收，正中试探的人的下怀——他等着我跳出来，好把清查扰民的帽子扣下来。谢玄临回过头，但收，有收的法子。
明面上收。
明面上收。谢玄临说，清查的范围，按公文收窄——建和十二年以前的旧档，清查衙门不再大张旗鼓地调。暗线不动——你手里的账，接着查；我那边的军饷，接着盯。他收窄的是清查衙门的账，收窄不了你我手里的账。
沈清棠看着他的背影，把明收暗放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收窄公文的措辞、写公文的人用词、谢玄临的判断、她自己的判断——两副判断对到一起，凑出来这一步棋。
她说，明收暗放。但有一条——军务抚恤这个词，我要查清楚它最早出现在哪份文书里。写公文的人会用它，不是凭空会的。
谢玄临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沈清棠把建和十一年九月那笔账的抄件取出来，对着灯，一页一页地看。她看的是军务抚恤四个字——看它的笔迹，看它的位置，看它是不是和整笔账一起写下的。
看到后半夜，她放下抄件，把陈平叫来。
把这四个字，她说，拓下来。查一查，它是当年一笔写下的，还是——后来补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