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月求见,是在账本缺页被她确认的第三天。
她这次没有挑水榭,挑的是侯府账房外的一间小偏厅——离账房近,像是特意挑了这个地方。
沈清棠到时,她已经在等了,没有斟茶,桌上摊着一张抄录的纸。
王妃。苏婉月没有绕弯子,妾身有一页账,想请王妃看看。
沈清棠坐下:什么账?
妾身院里有一本账,前些日子被人拿走,又还了回来。苏婉月道,还回来的时候,缺了一页。妾身留了底稿——这一页,是缺掉的那一页的抄录。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瞬,才松开。
那张抄录她抄了两遍,交出来的是挑过的那一遍——页尾有一行字,她没有抄进去。那一行写着她自己进府的日子。她不想让王妃把她进府的日子,和周管家经手的账,直接连到一处。
沈清棠接过,低头看。是一页收支,记的是某一季,数目不大,名目是院里的采买和人事。她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的经手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周安。
周安。沈清棠抬起头,苏姑娘院里的账,是周安经手的?
苏婉月说,声音很平,妾身进府以来,院里的采买、月例、人情,多是周管家经手的。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账,只知道银子从周管家手里过,账上记着周管家的名字。
那这一页,缺的是哪一季?
建和十三年春。苏婉月道,就是妾身进府那年春天之后的那个季度。缺掉的那一页,正好是周管家经手最多的一季。
沈清棠把抄录放在桌上,看着苏婉月。
苏婉月没有躲她的目光。她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王妃,妾身把这一页给王妃看,是想求王妃一件事。
查账,就查账。苏婉月说,别查妾身这个人。妾身进府这些年,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可近来有人打听妾身进府之前的事——妾身怕,怕有人拿着账上的事,往妾身身上安。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妾身能给的,只有这一页。交出来,是想让王妃知道,妾身没什么好藏的。周管家经手妾身院里的账,是明面上的事,查得到,也说得清。
沈清棠把抄录收进袖中,站起来:苏姑娘的账,我看了。查不查人,看证据,不看出处。
苏婉月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沈清棠站在偏厅里,把那页抄录又看了一遍。周安经手苏婉月院里的账——这本身不是秘密,侯府管家经手各院采买,是常态。但缺掉的那一页,恰好是周安经手最多的一季——拿走缺页的人,拿的正是这一页。
她想起周安交来的那摞账,想起那张建和十一年九月的纸条,想起苏婉月方才那句有人打听妾身进府之前的事。
苏婉月主动交这一页,是在别人拿缺页要挟她之前,先自己把周安经手摊开。她交的是抄录,不是原账——抄录这东西,抄的人想省哪一行,就省哪一行。
她回到王府,让陈平做了一件事:把苏婉月院里的账,从建和十二年她进府那年起,到建和十四年,逐年查一遍——查周安经手的每一笔,都流到了哪里。
查这一页上缺的那一季,她说,也查——是谁,能从那本账里,把这一页整页抽走。
傍晚,陈平回来了,带回一本旧册。
王妃。他说,苏婉月院里那本账,我查到它最早是哪来的了。它不是侯府的账——是从外面收进来的,和侯府早年收的那批档案房旧档,是同一批东西里分出来的。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账房那册借阅底档,是档案房的。苏婉月院里这本账,也是档案房那批旧档里分出来的。陈平说,周安经手的这一页,连着的,还是建和十一年九月那一串编号。
沈清棠坐着没动。
苏婉月交出来的这一页,和周安交出来的那张纸条,落在同一串编号上。从这一页开始,苏婉月的账档案房的旧档,并到了一起。苏婉月知不知道这一层,她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