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远查账查了一个月,查出了他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本旧账是建和十一年的。他在军务抚恤的名目下,翻到一笔支出:建和十一年九月,支银若干,数额大得扎眼,去向栏却只记了一个地址。
他顺着那个地址查下去,查了三天,查到一处院子——和二房名下的一间铺子,同一条街。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把那页抄下来,又把账本原样放回去,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没有去找顾景辞,也没有去找顾老夫人。他让人传了话,请沈清棠在侯府账房外的夹道见面。
王妃。顾景远开门见山,把那页抄件递过去,建和十一年九月,侯府有一笔军务抚恤,数额不小,去向只记了个地址。我查过了,那处院子,和我二房名下的一间铺子在同一条街。
沈清棠接过抄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抬眼:二爷查到了自己头上,还肯拿来给我看?
正因为查到自己头上,才拿来给王妃看。顾景远说,王妃别误会,我不是要告发谁。我是想明白了——王妃回府理账,不是帮长房,也不是帮老夫人。王妃是真的在查这账背后的东西。王妃查得越深,这潭水搅得越浑,浑水里的鱼,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与其等王妃查到二房头上再动手,不如我先把自己摘出来。
沈清棠把抄件收好:二爷要什么?
两件事。顾景远道,第一,二房沾边的部分,王妃查归查,别往长房和老夫人那里捅——那是我和二房自己的账,我们自己算。第二,王妃查出来什么,但凡不牵涉二房的,可以知会我一声。
二爷这是要和我分账查?
是合作。顾景远说,王妃查账背后的原因,我查侯府的生死。目标不一样,路有一段是重叠的。重叠的那段,我替王妃省两步。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她看着顾景远,想起他在老夫人院里摊牌时的样子,想起他一处可以说是误会,两处就不好说是误会了的话。
合作可以。她说,但有一条——二爷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自己再查一遍。查出来的结论,是我的,不是二爷的。
随王妃。顾景远笑了,王妃查得越细,我越放心。
他临走时,又丢下一句:那笔抚恤,背面还有半行字,被撕了一半。王妃要是想看,就在那张抄件背面。
沈清棠把抄件翻过来。
背面确实有半行字,笔势软,收笔飘——和她手里的名单、勘合、底档、存根上的笔迹,像一个模子出来的。她没有把这两处笔势并到一处,只又看了一遍,记下了形状。
顾景远走到夹道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一句,王妃记着——这笔抚恤,经手的人,不是侯府的人。
是谁?
我查到这儿。他说,再往下,就是二房自己的事了。
他走了。
沈清棠站在夹道里,把经手的人不是侯府的人再往下就是二房自己的事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经手的人不是侯府的人,却和查下去会牵到二房——那这个人,是在二房的外面,还是在二房够得着的地方?她没有答案。
建和十一年九月。顾景辞断档的那段日子。侯府有一笔说不清去向的军务支出,经手的人不是侯府的人。
她把这些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夜里,顾景远在自己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给沈清棠的那页抄件,是他留了一半的——那笔抚恤经手人的名字,他没有抄。他查到的那个名字,不在侯府,也不在二房,可他不敢让这个名字见光——见光的那一天,二房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也保不住。
他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又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