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府前,陈平先送来一份抄件。
王妃,账房这半年的借阅记录,调出来了。他把抄件摊开,借出过三本账,都有登记。其中一本是顾二爷借的,还没还——第三排,靠窗那摞。
沈清棠看着那份记录,又想起账房架子上那个落灰是新的一格。她原以为,少的那本账是被人取走的痕迹;现在记录摆在眼前,她先把自己那个念头按住,让陈平把顾二爷借走的那本,和架子的缺口对了一对。
对不上。陈平说,顾二爷借走的那本,位置在第三排靠窗。王妃看到的缺口,在架子东头,两处不在一处。
沈清棠的手指在抄件上停了一下。
那意思是:架子上那个落灰新新的缺口,不是顾二爷理账留下的。它对应的那本账,没有借阅记录——是被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取走的。
东头那个缺口,旁边放的是什么账?她问。
按账房的册子,是建和十年以前的旧档。陈平道,但册子上那一栏,字迹和别处不一样,像是后填的。
沈清棠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抄件折好,收进袖中。
她承认自己第一次进府时,把少一本账想得简单了——她只当是账房被动过,没想过动的人可能不止一拨:一拨有记录(顾二爷),一拨没有记录(东头那个缺口)。两拨人动过的账,落在同一间账房里。
她说,查东头那个位置,原本放的到底是哪一本。
苏婉月求见,是在她第二次进府的下午。
帖子递得客气,话也说得软:妾身想当面谢王妃那日在二门的提点,不知王妃赏不赏脸。
沈清棠让陈平把帖子放一边,没有立刻应。隔了一日,才让人回话:在侯府后园的水榭见。
水榭临着池子,秋末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些凉意。沈清棠到时,苏婉月已经在了,站在栏杆边,见她来,先屈膝,又亲手斟了茶推过来。
王妃肯来,妾身很意外。苏婉月坐下,没有寒暄太久,妾身知道,王妃看不上妾身。
我没什么看不上你的。沈清棠没有碰那杯茶,你约我来,不是要说话,是要看我想说什么。
苏婉月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停,随即笑了:王妃还是这样直。那妾身就直说了——王妃回府理账,理的是侯府的账,还是别的账?
都是账。
王妃这话,答得跟没答一样。苏婉月低下头,拨了拨茶沫,妾身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王妃回来,是为了侯爷,还是为了别的?
不是为了侯爷。沈清棠说,声音很平,侯爷的账,他自己查;我查的,是另一本。
苏婉月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继续问这个,话头一转,转到顾景辞身上:侯爷近来话少了许多。夜里也睡得晚,常在书房坐到三更。王妃可知,他遇着什么事了?
苏姑娘住在侯府,日日见着他,倒来问我一个外人?
正因为日日见着,才看不明白。苏婉月说,声音放轻了些,侯爷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如今……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谁也不说。妾身伺候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觉得,伺候不进去了。
她说这话时,手搭在腹上,指尖轻轻蜷着。
沈清棠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走:苏姑娘想从我这知道侯爷怎么了。可苏姑娘自己心里,不是也有事压着?
苏婉月的手指一僵。
妾身能有什么事。她很快接上,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管院里这点事。
那苏姑娘方才说,侯府账房有些账,不是账房先生能看懂的——这话,是替谁说的?
水榭里的风停了一瞬。苏婉月低头看了一会儿茶,茶沫在盏里转了一圈,她才开口:前些日子,妾身让院里婆子去账房对月例。回来她学了一句话——账房里两个伙计闲话,说这账不是咱们看得懂的。妾身不识字账,听不懂,可这句话,妾身记下了。
她抬起眼:妾身后来想,侯府的水,比看着深。有些账,账房先生看不懂,经手的人也不一定看得懂。这样的账,在侯府不止一本。
沈清棠没有立刻接。她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放下,正要开口,回廊那头匆匆跑来一个丫头,在苏婉月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苏婉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缓过来。她站起身,向沈清棠告了罪:王妃稍坐,妾身院里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沈清棠没有拦:苏姑娘自便。
苏婉月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王妃方才问的那句——妾身想明白了,改日再答王妃。
她说完,带着丫头快步走了。
沈清棠坐在水榭里,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把院里急事四个字记在心里。
她刚要起身,回廊那头又转出一个人来——顾景辞。他看见水榭里只有沈清棠一人,脚步顿了一下。
王妃。他行了个礼,目光往苏婉月走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来过了?
来过了。沈清棠道,说了几句话,院里有事,先走了。
顾景辞没有追问。他站在廊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王妃理账辛苦。账上的事,若有需要侯府的,王妃只管开口。
侯爷客气。沈清棠道,账目的事,我自己查得过来。
顾景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苏婉月方才那句侯爷伺候不进去了——她没有接这句话,但她知道,苏婉月说的,不是假话。
出府时,陈平在马车边等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王妃,有人在我们查苏婉月之前,已经在查她了。
查她什么?
她入府之前的事。陈平道,我的人查到,有人问过她从南边来京路上住过哪些地方。问话的人,不是侯府的。
沈清棠没有立刻接话。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
查她的人,和递帖子的,是不是一路?
不知道。陈平道,只查到这里。
沈清棠放下车帘:继续查。查问话的人是谁。
夜里,苏婉月的院里早早熄了灯。
她躺在床上,把白日的事又过了一遍,越想越清醒。沈清棠比她预想的难套话——她抛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被原样弹了回来,一点底都没漏。只有那句账房先生看不懂的账,沈清棠听完,没有追问来源,也没有接话——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她翻了个身,正要合眼,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门外没有人应。她披衣下床,推开门,廊下空无一人。门缝里夹着一封信——不是她送出去那封的回信。
她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院里那本账,明日会还回去。
苏婉月捏着那张纸,站在夜风里,一夜没有睡。
她不知道这话是谁递的,也不知道是怎么递进来的。她只知道,这府里,有一双她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她院里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