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顾老夫人的，一式两份，一份送到摄政王府，一份送到御史台方砚秋处。送帖子的老嬷嬷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陈平把帖子递进书房时，沈清棠正对着那摞军饷节略。
帖子写得不长，字迹倒是端端正正：侯府旧账多年未清，府中无人料理。老身年迈，实难兼顾。王妃昔年掌家，最是清楚，若得闲暇，盼过府指点一二。
指点。沈清棠把帖子放下，指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陈平站在一旁：王妃要去？
沈清棠说，帖子送到御史台一份，是怕我不去，先留个见证。她不是请我叙旧，是要看看我知道多少。
她起身，把帖子收进袖中：备车。
侯府的门匾还是老样子，漆皮剥了几处。沈清棠下车时，顾老夫人在二门迎她——比和离那年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脸上却堆着笑。
王妃肯来，老身这心里就踏实了。老夫人伸手要扶她，沈清棠避开了半步，虚虚一让，先进了门。
老夫人说侯府旧账未清。沈清棠没有寒暄，落座便开口，不知是哪些账？
王妃还是这样急。老夫人笑着摆手，让人上茶，外头查账查得紧，侯府这几年入不敷出，账上窟窿大，老身怕真被人查出什么来，反倒连累王妃——毕竟王妃也在侯府待过三年，怕人说闲话。
这话软，底下却硬：她在试探沈清棠知道多少，也在提醒你也曾在侯府。
沈清棠把那两个字放在茶盏后面，没接，只道：账目的事，理清楚自然就干净了。老夫人要我看哪些账，我先看哪些。
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缓过来，让人领沈清棠去账房：王妃自便，老身年纪大了，坐不住。
账房里，顾景远已经在等。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翻着一本账，见她进来，不慌不忙把账合上，行了个礼：王妃。
二爷也来理账？
侯府的账，总要有人理。顾景远说，上回我理出些名目，大哥说要查清楚，分家的事先放一放。如今王妃亲自来了，那更好——账上的是非，王妃看得比我准。
他没有走，就站在书架旁，看她落座、看她翻开第一本账。沈清棠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动哪些账。
她不动声色，一本一本翻过去。侯府的账她熟，三年中馈，哪本在哪个架子，她闭着眼都摸得到。她翻到第三本时，手指慢下来。
这是一本私账，不是公账。封皮没有题名，纸色比公账黄，账页上记的开支，条目和永宁巷那本很像——也是按季，也是固定数目。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某年某季，支银若干。数目，和永宁巷账上同一季的支出，分毫不差。
经手人一栏，签着名字，但被墨涂掉了。涂得重，笔画全糊，只在末角露出半个收笔——笔势软，收笔飘。
沈清棠没有立刻去碰那页。她把整本私账翻完，才合上，又抽出永宁巷那页抄件，两页并排放在灯影下。
墨色，一样。纸色，一样。行距，一样。
两页纸，像是从同一册账上拆下来的——一笔开支，被拆开记到了两处。
王妃看出什么了？顾景远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
看出这本账，和那本账，是同一本。沈清棠说，没有抬头，二爷理了这么久的账，没看出这个？
我理的是公账。私账，不在我能翻的范围里。
那这本私账，是谁的？
顾景远没有答。他退后半步，笑了笑：王妃问这个，不如去问老夫人。侯府的私账，向来只有一个人管。
二爷理账这么久，就没碰过这本私账？
碰过。顾景远说，碰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私账不是我的，查深了，老夫人头一个疑我。王妃是外人，查私账，比名正言顺。
二爷这是拿我当探路的。
王妃言重了。顾景远道，侯府这潭水，王妃站在岸上看，看着是清的。真下了水，才知道底下有淤泥。王妃既然要查，查清楚之前——他笑了笑，别急着认定是谁的账。
沈清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她起身走到书架前——那本私账取下来的位置，旁边空了一格。空格的落灰是新的，和其他格子的灰不一样，像是这本账刚被取走不久，旁边那本也被挪动过。
架子上，少了一本账。
她没有碰那个空格，只看了它一会儿，记下了位置。
傍晚，沈清棠出府时，在二门遇上了一个人。
苏婉月站在廊下，像是等了很久，见她出来，屈膝行了个礼：王妃。
沈清棠停下脚步。
听闻王妃回府理账。苏婉月低着头，声音柔柔的，侯府这阵子不太平，有王妃帮着看账，妾身心里也踏实些。
踏实？沈清棠看着她，苏姑娘怕的，是哪本账？
苏婉月抬起头，眼里的笑意没散：妾身不识字账，哪里知道怕哪本。只是盼着侯府平安罢了。
沈清棠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口时，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了碰那本私账上抄下来的两行字。
她想起账房架子上那个落灰是新的一格。
侯府的账，不止一本。有人在查账之前，已经先动过它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