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材料是第三天傍晚,递到联合清查衙门的。
门房说,是一个半大孩子送来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放下就走了,没留话。封皮上写着清查衙门收,没有署名。
陈平把信拆开时,先验了封蜡——普通蜡,没有标记。信里夹着一张单据,和几页抄件。
王妃,这东西来路不明。陈平道。
沈清棠接过来,先看抄件。抄件抄的是一份旧档的残页,写的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档案房有一笔文书交接的记录——经手人一栏,写着赵文远;备注一栏,写着侯府文书,转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沈清棠的目光停在那一行上。
陈平道,抄件末尾有一行小字,说是从旧档里抄出来的,原文被人划掉了大半,只留这一行。
沈清棠把抄件和已知的证据放在一起核对。三月初三,赵文远入职档案房——抄件说当天有文书交接,经手人是赵文远,文书转永安侯府。侯府同一天开始往永宁巷付钱。时间、人物、去向,和已知的证据衔接得上。
衔接得太顺了。她说。
王妃觉得有假?
来路不明的东西,先说假,再说验。沈清棠把抄件放下,假来路不明是两回事。内容对不对,要验过才知道。
她让陈平去档案房核这份文书交接记录是否在档。陈平当日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档案房里,查不到这份记录。
查不到,有两种可能。沈清棠说,一是它本来就没有,是编的;二是它曾经有,被人抹了。前者是假材料,后者是——真材料被抹过,有人不想让人看到。
她倾向后者。三月初三那天的记录被撕过、被抹过,这份文书交接记录如果存在,大概率也在被抹的范围里。抄件残页上的原文被人划掉大半,反而像是从被抹的记录里抢救出来的。
夜里,谢玄临看了那份抄件,只问了一句:你信它?
我不信它。沈清棠说,但我信三月初三那天,档案房有过一份和侯府有关的文书。这份抄件,是第一个把那天有文书写出来的东西。来路不明,不等于内容假。
如果内容假呢?
内容假,就查出来它假在哪里。沈清棠看着他,你怕它把我带偏?
我怕你急着让三月初三和侯府连上。谢玄临说,你手里的证据,够你查下去,不必靠一份来路不明的东西指路。
你是不信我查的方向,还是不信这份材料?
我信你查的方向。谢玄临说,材料,你自己验。验明白了,再决定信不信。
他把话收住。沈清棠把那句提醒收进心里,没有再问。她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他不替她下结论,但他提醒她:别因为就让它带着走。
她收下这句提醒,却还是把抄件收进了查案的匣子。来路不明的东西,先验,验的过程本身,就是证据。
第二天,她在侯府账房遇上苏婉月。
苏婉月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见她来,先屈膝,然后压低了声音:王妃,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妾身昨日听府里下人闲话,说早年侯府从外面收过一批旧档,里头有档案房的东西。苏婉月道,妾身不懂这些,但想着王妃在查账,兴许用得上。
沈清棠看着她:苏姑娘怎么想起说这个?
妾身怕王妃查得辛苦。苏婉月低下头,声音柔柔的,侯府的旧档,和王妃查的事沾不沾边,妾身不知道。但既然听说了,不说出来,怕误了王妃的事。
她没有再多说,屈膝告退。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侯府收过档案房旧档这句话和昨晚的抄件放在一起——账房那册从别处收来的旧档,侯府确实收过档案房的东西。苏婉月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把这句话当场当真。苏婉月递消息,从来不是白递的。她递这句话,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在为自己铺路。
夜里,沈清棠把那页抄件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抄件末尾那一行小字,被人描过,墨色比正文新。她凑近看——描的痕迹底下,压着一个极淡的收笔,笔画只露了一点尖。
那一点收笔的形状,她见过。在名单上顾景辞三个字的描痕里,在勘合上的签名里,在底档推荐人沈明礼的落笔里——笔势软,收笔飘。
她盯着那一点,没有把它和那些并到一处。
她对自己说过:像,不等于就是同一只手写的。
可这一回,她第一次觉得,那份来路不明的抄件,可能不是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