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册旧簿,封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王妃,东头那个缺口,查到了。他把旧簿放在桌上,缺口的位置,原本放的是这册——建和九年,档案房的借阅底档。
沈清棠抬起头:借阅底档?
陈平道,账房册子上那一栏字迹是后填的,把原本的名字盖住了。我照着架子上的灰印,把灰蹭开,底下压着一行旧字——建和九年,档案房借阅底档
沈清棠接过旧簿,翻开。借阅底档,记的是档案房每一年进出档案的借阅记录,某月某日、谁借的、借了什么、何时归还。她一页一页翻到三月初。
三月初三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齐,顺着装订线裁的,只剩下线痕。线痕的内侧,留着一枚指印——半枚,指尖那一截按在纸上,像是撕页的人手按在上面、又收回去时留下的。
纸是当年纸。陈平在旁边说,指印,也是当年的——灰都沁进纸里了。
沈清棠把旧簿对着光,看那半枚指印。指腹的纹路在纸面上压得很深,深浅均匀,不像是撕页时蹭上去的,倒像是特意按上去的,为了借力。
这一页被撕掉,是要把三月初三那天借过什么,从记录上抹掉。她说。
那这枚指印……
撕页的人,手太稳了。沈清棠把旧簿合上,他按着这一页,撕下来,一点没撕歪。按得这么稳,说明他知道自己撕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查这枚指印。
还有一件事。陈平又取出一册更旧的簿子,这册底档,建和十年的时候,被人从档案房借出去过一次。借出的登记,记在借出别册上——他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借出人一栏,是空白的。归还那一栏,写着一个日期:建和十年三月。
借出人空白,归还日期却填了?
陈平道,别册上别的记录,借出和归还都是同一栏连着的。只有这一行,借出人没填,归还填了。像是有人把名字抹了,又把归还日子补上,做成一笔借了又还了的账。
沈清棠把两册旧簿并排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借阅底档撕掉三月初三那一页。借出别册抹掉一个名字、补上归还日期。两处修改,落在同一册底档身上,隔了两年。
她想起账房那本私账——同一册账拆开分记两处,经手人涂墨。想起建和八年那份文书——领取记录被划掉,末页缺角。
这一册底档,她问,是什么时候从档案房挪到侯府账房的?
册子上的记录看不出来。陈平道,但账房的人说,这册是侯府早年从别处收来的旧档,一直堆在库房最底下,没人动过。
从别处收来。沈清棠重复了一遍,侯府收档案房的旧档?
陈平张了张嘴,又合上。门外有人通报:王爷来了。
谢玄临进门,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两册旧簿,没有问,先落座,把一卷文书放在案边:建和九年的档案房底档,联合清查的名义,调出来了。你要看的部分,在里面。
沈清棠接过,翻了几页——这是档案房自己的完整底档,比借阅底档更全。她一页一页翻到建和九年,三月初三前后那几天。
底档上,三月初三那天的记录还在,写着:当日档案房当值三人,无大事,未借出、未入库。
写得太干净了。沈清棠说。
干净得反常。谢玄临道,档案房一年三百多天,天天有进出。就这一天的记录,写着无大事
王爷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可疑。谢玄临说,但可疑不是证据。你查你的,我的人把这卷底档盯住了,看还有谁会来动它。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翻到建和九年别的月份,某一页的边角,留着一枚完整的指印——是当年入库登记时按的,完整、清晰。
她把那枚完整指印,和撕页处那半枚放在一起比。
纹路,一样。
陈平。她抬起头,查这枚指印对应的名字。
陈平应下,当日就去比对了建和九年旧登记。
傍晚他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王妃。他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指印对上了。建和九年,档案房有一份入库登记,按的就是这枚指印——登记的名字,写的是赵文远
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赵文远。建和九年三月初三,父亲签担保书保他入职的赵文远。
但还有一件事。陈平的声音低下去,我拿着这个名字,去翻了档案房建和九年的在职名录——
他停了一下。
名录里,没有这个名字。
沈清棠看着他。
赵文远,建和九年,档案房在职名录上,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