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连着两夜,深夜往账房跑。
第一夜,他在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半路又折回去,把书册放回了架子上。
第二夜,他没进账房,直接去了后巷。后巷的墙根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他绕着板车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第三夜,他搬了一口旧木箱出来。
木箱不大,落着灰,像是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周安抱着它,从后门出去,沿巷子往南走。
陈平的人跟在后面,隔着两条巷子,不敢跟太近——周安走得很稳,不回头,不急,像是这条路走过很多遍。
跟不跟?回报的人问陈平。
不跟。陈平说,王妃说了,只记,不抓。
消息连夜送到沈清棠案头。
她听完,起身走到窗前,指节在窗棂上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南边。出了城方向。
带东西了吗?
带了一口木箱。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她把那夜永宁巷的影子、那夜周安出府进甜水巷的路线、今夜他抱着木箱出城的方向,在心里排成一条线。
他不是在逃。她说。
王妃?
他要逃,不会只带一口箱子。沈清棠道,也不会走那条路——那条路,他走过很多遍,熟得很。熟路的人,不是第一次走,也不是最后一次走。他是要把一样东西,挪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去。
那……要拦吗?
不拦。沈清棠说,拦了,他不知道往哪藏,我们就看不见他要藏什么。让他放,放了,我们才知道他藏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他会回来的。他走得越稳,越说明他没打算走。
天亮前,陈平的人在后巷的地上,捡到一片纸角。
纸角烧过半边,边沿焦黑,只剩小半截字迹。陈平送到沈清棠面前时,她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角上残存着一行字,和半个印章的角。
那行字是:建和九年三月初三。
印章只露出一角,印文残缺,看不出是什么字。
沈清棠把纸角放在桌上,又从匣子里取出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它旁边。
第一样,父亲签的担保书,落款建和九年三月初三,保赵文远入职档案房。她展开时,指尖在落款沈明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那三个字她认得——顿笔重收,压得很实。她没有多看,把纸合上。
第二样,侯府永宁巷账目的第一笔,建和九年三月初三起。
第三样,国史馆调阅记录上那一行:建和九年三月初三,担保书存根。
四样东西,四条线,落在同一天。
沈清棠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父亲签了担保书。侯府同一天开始往永宁巷付钱。赵文远同一天进了档案房。有人后来专门去调阅了这一天的存根。而现在,周安要藏起来的东西上,也写着这一天。
她不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这一天,是一个锚点——所有线都系在它的上面,等着有人去解开。
天亮时,陈平来报:周安回来了。从南边回来的,走的还是那条路,像是出去散了个步。
箱子呢?
箱子没带回来。
沈清棠点了点头。她把那四样东西收进匣子,上了锁,然后在案前坐下。
陈平。她说,建和九年三月初三,父亲签了担保书;同一天,侯府开始往永宁巷付钱;同一天,赵文远入了档案房。这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平没有答。
沈清棠把笔搁下,抬起头: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