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柜子是在天亮后。
沈清棠没有自己去。她让陈平带着钥匙去账房,说的还是查旧账。
只开中间那一格。她吩咐,别的格子不动。
陈平问:若是中间那格里东西多呢?
只拿三样。沈清棠道,第一样,建和九年前后,侯府往观音堂、城西方向的所有支出底单;第二样,账房先生自己记的零散小账,不在正式账册里的那种;第三样,任何带字、字、字的纸条。
陈平把这些记下,又问:若郑账房拦呢?
他不会拦。沈清棠道,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他拦了反而说明有鬼。他只会跟着你,看你拿什么。
那我拿了就走?
沈清棠道,你拿的时候,让他看见你拿的是什么。每拿一张,都念给他听——年月、数目、名目。让他知道,你拿的全是旧账,不是别的。
陈平明白了。
这是让他在郑账房面前做一场——只拿旧账,只查旧账,不碰别的。让郑账房以为,王妃真的只是在查那笔观音堂修缮银的来路。
至于柜子里别的东西,今天不拿,可已经看见了。
陈平去了。
他在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叠旧纸。
中间那格里,一共翻出十二张纸。他把纸搁到案上,按王妃说的,拿了三样。
沈清棠没有急着看。她先问:郑账房什么反应?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陈平道,我每拿一张,都念给他听。他没拦,脸色也没太变。只在最后我拿起一张小条子的时候,他眼睛动了一下。
哪张小条子?
陈平翻了翻,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旧纸片。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墨迹淡了,却还认得清——
三月初五,旧册三宗,换封皮二,重线脚一。工料银四钱六分,后巷支。
沈清棠盯着这张纸片,指尖慢慢收紧。
三月初五。旧册三宗。换封皮二。重线脚一。工料银。后巷支。
这和周安说的还是三月初三那册,别再错线脚,和陆沉翻到的临时名簿上旧册三宗毕,和档案房那本册封皮后换过、线脚是新的——全部对上了。
而且后巷支三个字,直接说明了工料银是从后巷那边出的,不是从侯府正账走的。
这一张。沈清棠低声道,不是旧账,是账外账。
谢玄临接过纸片看了一遍,道:字迹不是郑账房的。
不是。沈清棠道,这笔字比郑账房的工整,像是另有其人写的。
她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落笔时无意沾上的。
这字是谁写的,先不查。她说,这张纸条本身,已经够用了。
陈平问:够做什么?
够开程序。沈清棠道。
她把纸条和前几日攒下来的那些抄件并在一起——观音堂修缮账、善录铺赁契、周安的口供、今夜善录铺后门的时辰记录、暗巷封路的旁证、郑娘子后院晾纸的旁证。
六类东西,摆在案上。
文书、时间线、执行人口供、实物参照、旁人口证、地点证据。
这不只是执行链了。她说,这是证据链。
谢玄临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棠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匣子里,锁上,钥匙贴身收了。
今天不送。她说。
陈平一愣:王妃不是说可以动程序了?
可以动。沈清棠道,可动之前,还有一件事。
她看向谢玄临:账房先生那张纸条上的字,你说不是他的。我想知道是谁的。
谢玄临道:你想查笔迹?
不查笔迹。沈清棠道,查人。能写出这种纸条的人,不是寻常抄手,是知道旧册该怎么换封皮、该怎么重线脚的人。这种人,在城西那边,只有一个地方有。
善录铺。谢玄临道。
沈清棠点头,善录铺里头,有人专门做这门活。那张纸条,就是从善录铺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不打算去善录铺查。
为什么?
因为善录铺现在还在用。沈清棠道,我若去查,他们就知道纸条落在我手里了。他们会换地方、换人、换路。到那时候,这张纸条就成了死证。
你想留着善录铺,继续钓?
不是钓。沈清棠道,是等。等他们再动一回,再补一回旧册。到那时候,不只有一张纸条,还有一本真东西。
谢玄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沈清棠坦然道,可能三天,可能半个月。他们若不急,我也不急。
可侯府那边不会不急。谢玄临道,周安已经被你审过,郑账房已经被你查过柜子。他们迟早会察觉。
所以我要在他们察觉之前,先把手里能用的东西,都钉死。沈清棠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从外头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叠旧纸上。
今天做三件事。她说,第一,把周安的口供整理成正式文书,画押签字;第二,把那张纸条和观音堂修缮账并在一起,写成一份呈文,只写事实,不写推断;第三,把善录铺、后巷旧宅、暗巷、郑娘子后院的位置,画成一张新图。
陈平应了。
沈清棠又道:还有一件。
她转过身,看着谢玄临:你那边,能不能把兵部旧人查到的那些旧档——建和九年三月初三那笔转交文书一宗的来路——也整理一份?
谢玄临道:
那就好。沈清棠道,我这边是侯府的钱路、宅路、执行人口供;你那边是兵部和档案房的文书来路。两边并在一起,就是一整条从上到下的链。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可我还缺一样。她说。
谢玄临看向她。
缺一个能把这条链递上去的人。沈清棠道,我不是官,查的这些东西,不能自己送到衙门里去。得有一个有分量的人,把这份东西正式递进程序。
谢玄临沉默了一瞬。
你想让我递?
沈清棠摇头,你是王爷,你递上去,别人会说这是王府在整侯府。得找一个和两边都没有利害的人。
谢玄临想了想:你想找谁?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她走到案前,把那叠旧纸翻了翻,忽然抽出一张——那张三月初五,旧册三宗的纸条。
这张纸条上,后巷支三个字,说明工料银不是从侯府正账走的。她说,旧册三宗三个字,说明旧册是从衙门里出来的。衙门里的旧册,被人拿到城西去换封皮、重线脚——这不是侯府的事,是衙门的事。
谢玄临明白了。
你想让衙门里的人自己查。他说。
沈清棠道,我手里这些东西,只要递到一个管得着档案房的人手里,他自然会去查旧册的来路。查出来的东西,比我递上去的更有力。
可你不知道衙门里谁可信。谢玄临道。
所以我不急。沈清棠道,我先把东西攒齐,再慢慢看。
她说完,把那张纸条重新放回匣子里,锁上。
窗外日头渐高,照在案上一排叠好的旧纸上。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到今天,终于不只是在追一条线了。
她在搭一座桥。
一头是侯府的钱路、宅路、人路;一头是衙门的文书、旧册、程序。
中间还差最后一段。
可她不急。
她要的不是快,是稳。
稳到每一块砖都踩得住,才敢把桥搭过去。
陈平退下之后,屋里只剩她和谢玄临两个人。
她坐在案前,把匣子的钥匙拿出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你信不信,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不只是为了让人查案。
谢玄临没有接。
他留的不只是纸。沈清棠低声道,他留的是一种查法——怎么从一张旧纸里看出路,怎么从一笔旧账里看出人,怎么从一个的线索里看出有人在安排。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些日子用的,全是他的法子。
谢玄临看了她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他若知道,会高兴。
沈清棠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把钥匙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侯府的院子,院子里的树刚发新芽,嫩绿的,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周安今天还在府里吗?
谢玄临道,他今天没出门。
让人继续盯着。沈清棠道,他若出门,跟上。他若不出门,也盯着。
你怕他跑?
不怕。沈清棠道,我怕他被人叫走。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把那张新图铺开,拿起笔。
图上画的不只是路了。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后头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扇门迟早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