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名字,查得比沈清棠预想的快。
陈平只用了半日,就从城西那一带的邻户口中问出了个大概。
那间后院,是一个叫郑娘子的寡妇赁的。陈平道,赁了两年多,平日不大出门,偶尔有个婆子来给她送米送菜。邻舍都说她身子弱,不大见客。
郑娘子。沈清棠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不是孙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松口气。一个新姓氏的出现,不一定是线索断了,也可能是线换了层皮。
她赁院子时,谁作的保?
没查到。陈平道,牙行那边说,当时是现银付的,没走中人,只在赁契上画了个押。
画押的名字呢?
郑氏,没有全名。
沈清棠眉头微微一蹙。
画押不写全名,在城西旧宅一带不算罕见——许多寡妇、独居妇人不愿留真名,牙行也睁一只眼。可这处后院昨夜刚有人进去收东西,今天查出来的却是一个连全名都没有的寡妇。
她和善录铺有没有来往?她问。
邻舍说,没见过她往善录铺去。陈平道,可有一件事——她院子里常有人夜里来,不走正门,走后门。后门正对着那条暗巷。
暗巷。
昨夜那个人,就是从善录铺出来后,沿着墙根拐进暗巷,进了这间后院的后门。
夜里来的人,是同一个人吗?沈清棠问。
邻舍说不清。陈平道,只说有时一个,有时两个,都是天黑后才来,天亮前就走。
沈清棠没有再追几个人这种模糊话。她换了一个方向。
她院子里平时晾不晾东西?
陈平一怔,想了想:邻舍说,偶尔能看见院里晾些旧布、旧纸,像是在晒书晒画。
晒书晒画。
这和观音堂后巷那边的护纸法子,又对上了。
再查一件事。沈清棠道,她那个来送米菜的婆子,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穿什么衣裳。
陈平应了声,正要退下,沈清棠又叫住他。
还有。她说,查一查这个郑娘子,和账房先生郑账房,有没有亲。
陈平脸色微微一变。
郑娘子,郑账房。
同姓。
他立刻领命去了。
午后,消息回来得很快。
送米菜的婆子,五十来岁,穿灰布衣裳,手脚利落——和观音堂后巷那个自称姓孙的婆子,描述几乎一样。
同一个人?沈清棠问。
不能确认。陈平道,邻舍只见过背影,没见正脸。可年纪、身形、衣裳颜色,都对得上。
沈清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并案。
她又问:郑娘子和郑账房呢?
这一条,查得更深一些。
陈平跑了两趟牙行,又问了城西两个老住户,终于拼出一点眉目。
郑账房是本地人,祖上在城西住过。陈平道,他有个远房堂妹,嫁到外县,后来守了寡,回城西投亲。那个堂妹,年纪和郑娘子差不多。
投的是谁的亲?
没查到。陈平道,只知道她回来后不久,就赁了那间后院。
沈清棠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郑账房在侯府做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他那个堂妹回城西,是什么时候?
约莫三年前。
三年前。
建和十二年前后。
沈清棠把这个时间和前头那些线索并在一起,心里慢慢浮起一个轮廓——
郑账房在侯府做了二十多年,管旧账、管底单、管银子。他的远房堂妹三年前回城西,赁了一间后院,平日不大出门,夜里却常有人来。
而周安昨夜送进去的册角,就是从郑账房柜里拿的。
这还不能证明郑娘子就是那条线上的收件人。可同姓、同城西、同护纸法子、同婆子送菜——这几样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巧合能打发的了。
我不急着认。沈清棠先把自己拦了一步,郑账房的堂妹,不等于就是郑娘子。就算是,也不等于她就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谢玄临道:你想见她?
沈清棠摇头,我去见她,她就知道有人在查。我要的不是她开口,是她院子里的东西。
你想搜?
不搜。沈清棠道,
陈平不懂:怎么看?
她院子里常晾旧纸。沈清棠道,晾纸的时候,院墙外头能看见。找个不显眼的人,路过时往里看一眼,只看纸——看是什么纸,多大,什么颜色,有没有字。
陈平应了。
沈清棠又道:还有一件。她夜里来的人,走后门,走暗巷。暗巷那头是善录铺。我不要跟人,我要看门——善录铺后门和她后门之间,有没有别的门能通。
昨夜那人走的是暗巷。陈平道,暗巷只有一条路。
一条路不等于一扇门。沈清棠道,暗巷两边若有侧门、有后窗、有能递东西的口子,那就不只是一条路。
这话让陈平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去查。沈清棠道,不进巷子,只从两头看。看巷子两边墙上有没有门、有没有窗、有没有新钉的木板。
陈平领命去了。
傍晚时分,他带回来一个关键的消息。
暗巷两边,一共三扇门。陈平道,一扇是善录铺后门,一扇是郑娘子后门,还有一扇,在巷子中间,是一间柴房的侧门。柴房是邻舍的,可邻舍说,那扇侧门半年前被人从里头钉死了。
钉死了?
陈平道,邻舍说,钉门的不是他们自己,是有人给了他们一点银子,让他们把侧门封了。封了之后,巷子里就只剩两头能进出。
沈清棠听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人出银子,把暗巷中间的侧门封了。
这意味着,暗巷变成了一条只能从两头进出的独路。
从善录铺后门进去,出来后只能往北走,走到郑娘子后门。反过来也一样。
他们在封路。沈清棠低声道。
谢玄临道:把巷子变成管道。
沈清棠点头,只留两个口子,一头进,一头出。进的人不看出的人,出的人不看进的人。中间没有岔路,没有旁门,也就没有多余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说:可他们没想到,封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陈平不解。
一条巷子,原本有三扇门,现在只剩两扇。沈清棠道,谁出的银子,什么时候封的,用的什么理由——这些东西,比门里头藏了什么更好查。
谢玄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越来越会从不自然里找东西了。他说。
被人教的。沈清棠淡淡道。
她没有说是谁教的。可她自己知道,这条巷子里封掉的那扇侧门,和前几日她查到的那些的线索,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有人刻意安排过的痕迹。
刻意安排,本身就是破绽。
夜深时,陈平又来报了一件事。
王妃,郑娘子院子里,今日傍晚晾了一批纸。他说,邻舍从墙外看了一眼,说是旧纸,泛黄,有几页上头有字,有几页是空白的。
有字的那些,能看出写的什么吗?
看不清。陈平道,太远了,只看见墨迹,看不见字。
沈清棠没有失望。
她只问了最后一句:纸的大小呢?
陈平想了想:比寻常书信大,比邸报小。像是旧册页拆下来的散页。
旧册页拆下来的散页。
和周安送去的,和善录铺接的,和档案房那本册——同一种东西。
沈清棠把这条记下来,合上了路图。
明天。她说。
谢玄临抬眼。
明天开账房先生的柜子。沈清棠道,我要看看,那把锁后头,到底藏了什么。
她袖中的铜钥匙,今夜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明天,这把钥匙终于要用上了。
而她心里清楚——开柜子只是第一步。
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之后,才是真正动程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