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陈平便带人分头就位。
善录铺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棵老槐,树荫底下能藏两个人。陈平自己蹲在树根边,另一个贴在对面墙角的暗影里。
后巷旧宅那边没撤人,角门也留了一个。
沈清棠在书房里等。
她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案上留了一盏,光圈拢在那张城西路图上。
谢玄临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旧兵册,却一页也没翻动。
你比昨夜更安静。他忽然说。
沈清棠抬眼:你也是。
谢玄临没有接话,只是把旧兵册合上,搁到一旁。
过了酉时二刻,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沈清棠立刻抬头。
是陈平派回来的人。
王妃,周安出门了。来人低声回话,他袖里揣了一样东西,不大,像是几页纸叠在一起,外面裹了油布。
从哪出的?
后门。
往哪走?
往西。
沈清棠点了一下头,让人退了。
几页纸,裹油布。
这和昨夜她猜的一样——后头那边让人给周安送东西,周安再把东西送去善录铺。
可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纸可以是旧账,可以是册页,也可以是空白的。裹油布,说明怕潮,也说明东西不厚,不值得用匣子装。
几页纸。她低声道,不像是补好的整册。
谢玄临道:可能是新的参照。
或者是一封信。沈清棠道。
她没有再猜。猜多了,反而是给自己挖坑。
酉时三刻,善录铺后门。
周安到了。
陈平在树荫底下,看见他从巷口拐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安走到后门前,站了一瞬,伸手推门。
门果然是虚掩的。
他侧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平没有跟进去。他只盯住那条门缝,看里头的灯光。
半盏茶不到,周安出来了。
他出来时,袖子里已经空了——油布包不在了。
他把门带上,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陈平没有跟周安。他盯的是门。
周安走后,后门又关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门又开了。
这一回出来的是一个人。
不是周安,不是踩点那个人,是一个陈平没见过的。
那人中等身材,穿一身深灰布衣,头上戴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袋口扎着,看不见里头装的什么。
他从后门出来,没有往巷口走,而是沿着墙根往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暗巷。
陈平立刻跟上去。
暗巷很短,只通一户人家的后院。那人进了后院的门,门没关,陈平贴在墙角,听见里头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半刻钟后,那人又出来了。
这一回,他手里的旧布袋不见了。
他从后院出来,原路返回,又进了善录铺后门。
陈平没有再跟。他记住了后院的位置,转身回去报信。
沈清棠听完,先问的是:那间后院,是谁家的?
还没查。陈平道,只知道在善录铺北边,隔了一条暗巷。
暗巷有多长?
不到二十步。
后院门是木门还是铁门?
木门,旧的。
沈清棠把这些信息记下,又问:那人从善录铺出来时,布袋里像是装了什么?
陈平想了想:不重。他单手拎着,走路没弯腰。像是纸,也可能是布。
不像银子?
不像。银子沉,他拎得太轻了。
沈清棠点了点头。
周安送进去的是几页纸,那人拎出来的也是轻的东西。
她把这两样并在一起,忽然道:周安送去的,可能是新的参照;那人拎出来的,可能是刚补好的旧页。
谢玄临道:一进一出。
沈清棠道,善录铺不是终点,它还是在过手。东西送进去,补好了,再送出来,送到北边那间后院。
后院才是真正的藏处?陈平问。
不一定。沈清棠道,后院也可能还是过手点。可它比善录铺更深一层,人也更少。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人从善录铺出来,没有直接去后院,而是沿着墙根走。这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他从善录铺出来后往哪拐。
他在防人。谢玄临道。
防的不是我们。沈清棠道,他防的是巷子里可能路过的人。这条暗巷太短,若有人从巷口进来,一眼就能看见他。所以他贴墙根走,走得快,拐得快。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陈平,你说那人戴了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路的样子呢?
陈平想了想:步子稳,不快不慢。脚跟先落,和昨夜踩点那个人一样。
沈清棠眼神微微一动。
脚跟先落。
昨夜踩点的人,脚跟先落。今夜从善录铺出来的人,也是脚跟先落。
可能是同一个人。她说。
谢玄临道:昨夜踩点,今夜收货。
沈清棠道,他昨夜来看周安有没有异常,今夜来收周安送进去的东西。同一个人,做两件事——先探路,再收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槐花的淡味。
明天。她说。
谢玄临看向她。
明天,查那间后院。沈清棠道,不查里头藏了什么,先查是谁的。
你不打算明夜去看?陈平问。
不急。沈清棠道,他们今晚刚改了路,明天一定会消停一两天。若我明夜就去蹲后院,他们反而会察觉。
她顿了顿,又说:先查名字,再查来路。名字和来路都查清楚了,再看里头不迟。
谢玄临点了点头。
沈清棠又问:周安回去了吗?
回去了。陈平道,他出来后直接回了侯府,进门时还往身后看了一眼。
往后看了一眼。沈清棠重复了一遍。
这一眼,不像是防人跟踪,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他怕。她低声道,可他怕的不是我们,是后头那边。
谢玄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在刀口上了。
沈清棠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把案上的城西路图翻到背面,在那张方框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方框。
小方框里写了两个字:后院。
善录铺之后,又多了一层。
而她知道,这一层之后,也许还有更深的。
可她不急。
她要的不是一口气查到底,而是一层一层剥。
每一层剥下来,都得有东西留在手里——不是推断,是实物、是时辰、是名字。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能真正进程序。
她把路图收好,灭了灯。
窗外月色薄薄的,照在案上那把铜钥匙上。
明天,这把钥匙也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