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平去了侯府。
他没有直接找周安，而是先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姓郑，五十出头，在侯府做了二十多年，平日不多话，手脚却利落。陈平进去时，他正在拨算盘，见了陈平，抬头问了一句：陈管事有事？
王妃让我来查一笔旧账。陈平把一张条子搁过去，建和十四年，观音堂那笔修缮银，数目不大，可经手人写的不清楚。王妃想看看底单。
郑账房看了一眼条子，脸色没变，只道：底单在柜里，我去拿。
他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旧柜子前，拉开中间一格。
陈平站在他身后，没动，眼睛却把他每一个动作都记了下来。
郑账房翻了一阵，抽出一张旧纸，回身递过来。
就是这张。
陈平接过去，看了一眼，数目和周安说的对得上。可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柜子里，还有别的旧底单吗？
郑账房的手指，在柜沿上轻轻一顿。
他说，都是些零散的旧账。
王妃说，最近几日可能还要查几笔。陈平道，这柜子的钥匙，能不能留一把在王妃那里？
郑账房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线。
不是慌，是一种极快的、被压下去的紧。
这是侯府的旧账柜。他说，钥匙一向由账房自管。
我知道。陈平道，可王妃说，近日查的账多，怕来来回回麻烦你，不如留一把备用。
郑账房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摘下一把铜钥匙，递了过去。
只这一把。他说，里头还有几格是老夫人的私账，王妃若要开，得先回老夫人。
陈平接了钥匙，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出了账房，并没有去找周安，而是径直回了沈清棠那里。
钥匙拿到了。他把铜钥匙搁到案上，可郑账房说了，里头有几格是老夫人的私账。
沈清棠拿起钥匙，看了看，问：他给你钥匙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没有。陈平道，可他指尖在柜沿上顿了一下。
哪只手？
右手。
沈清棠把钥匙放下，又问：他开的是哪一格？
中间那一格。
他翻了多久？
很快。陈平道，像是知道底单放在哪。
沈清棠点了点头。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的账房先生，翻自己的柜子，当然快。可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给你钥匙的时候，说的是只这一把她说，这说明他身上不止一把。
陈平一怔。
他摘下来的是腰间的，不是柜上的。沈清棠道，柜上的钥匙挂在柜门旁边，他没动。他给你的是备用的，或者是他自己身上常带的那一把。
谢玄临这时候接了一句：他怕你去开别的格子。
沈清棠道，里头有老夫人的私账，是在提醒我——别乱翻。
她顿了顿，又说：可我今天不是去翻柜子的。
陈平不解：那王妃拿钥匙做什么？
看他的反应。沈清棠道，他若坦然，说明柜里没别的东西；他若紧张，说明柜里还有他不想让我看见的。
他紧张了。陈平道。
沈清棠点头，可紧张的程度不对。
谢玄临看向她。
他只顿了一下，不是慌，不是怕。沈清棠慢慢道，他是在想——我拿钥匙，是为了查旧账，还是为了查别的。
他猜到你在查周安？陈平问。
不一定。沈清棠道，可他知道，这把钥匙开的不只有旧账。
她站起来，把钥匙收进袖中。
今晚之前，我不开这把锁。她说，今晚之后，看周安带回来什么，再决定开不开。
午后，陈平去了周安的耳房。
他没有提昨夜的事，只说王妃让他来问一句话——昨夜去角门时，里头那人有没有留话，让他下回把东西送到哪。
周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声道，他说，下回不用送进角门了，送到善录铺后门就行。
后门？
周安道，他说，后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出来时把门带上。不用等人，不用递话。
陈平皱了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周安道，他还说了一句——别再错时辰，酉时三刻，过了就不收。
酉时三刻。
陈平把这个时辰记下来，又问：他让你送什么？
没说。周安道，到时候会有人把东西给你
陈平回来时，把这几句话一字不差地报给了沈清棠。
沈清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酉时三刻善录铺后门不用等人这三个信息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改路。她忽然道。
谢玄临抬眼。
周安以前送东西，走的是角门，进去有人接，出来有人盯。沈清棠道，现在改成善录铺后门，放下就走，不用等人。
为什么要改？陈平问。
因为他们知道周安被人盯过。沈清棠道，昨夜那个踩点的人，不是来杀周安的，也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确认——周安有没有被我们动过。
谢玄临道：他确认了，然后改了路。
沈清棠点头，他确认周安今晚照常回来、照常一个人待着，就以为周安没被发现。可他不敢再让周安进角门了——角门太深，进去就等于整条线都亮出来。改成善录铺后门，放下就走，周安看见的就只有那一扇门。
他们在缩口。谢玄临道。
沈清棠道，他们在把周安能看见的东西，缩到最小。
她顿了顿，又说：可他们没想到，我不只是在看周安看见了什么。
陈平没听懂：王妃的意思是？
善录铺后门，放下就走，不用等人。沈清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就是说，酉时三刻之后，善录铺里头会有人来收东西。那个人不是周安，也不是周安认识的。
她看向谢玄临：我要看的，不是周安送了什么，而是——谁来收。
谢玄临缓缓点头。
明夜酉时，善录铺后门。他说。
沈清棠道，后巷旧宅那边的人手不用撤，角门也留人。善录铺后门，多加一个。
她说完，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件。她道，周安说，到时候会有人把东西给他。那个人是谁，在哪给，什么时候给——这些，陈平你今晚再去问他。
陈平应了声。
沈清棠又道：问的时候，别问得太细。只问他——东西是从府里拿的，还是外头送进来的。
为什么只问这一样？陈平问。
因为这一样，能告诉我，这条线是从侯府往外送，还是从外头往侯府送。沈清棠道，若是府里拿的，说明侯府还在往城西送参照；若是外头送进来的，说明城西那边已经能自己做，不再需要侯府的原样了。
谢玄临听到这里，忽然补了一句：若是后者，周安的用处就快到头了。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可她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周安之所以还有用，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城西那边需要的东西——册角、封皮样、账外参照。一旦城西那边学会了自己做，不再需要侯府提供原样，周安就从有用的人变成了知道太多的人。
知道太多的人，在这条线上，从来活不长。
今晚之前，把他看紧。她说。
陈平走了之后，沈清棠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把袖中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案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把钥匙，开的是账房先生的旧账柜。柜里有旧账，有底单，也可能有别的。
她今天不打算开。
可她知道，明夜之后，不管周安带回来什么，这把钥匙都得用上。
因为到了那一步，她需要的不只是口供和时辰，还需要一样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多半就在这把锁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