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录铺的动静,却比预想的慢。
加人盯了两夜,暗巷两头安安静静,郑娘子后院的门也没开过。只有闻香记那边又带了一次话——订单还是没来,掌柜的说,这铺子怕是不做了。
第四天头上,谢玄临来了。
他没有先说城西的事,而是把一份誊得工工整整的旧档放在案上。
“赵承的儿子。”他道,“我让人细细查了一遍。叫赵慎,如今在户部做个从九品的主事,管的是抄录邸报、誊写文书的闲差。”
沈清棠放下手里的笔:“说说他这个人。”
“不出挑。”谢玄临道,“入仕八年,没升过一级。同僚说他木讷,上官说他无趣。可有一件事——他递过两次呈子。”
“递什么?”
“请求复核他父亲经手的那笔转交文书。”谢玄临道,“建和十四年递过一回,驳了。建和十六年又递一回,又驳了。第二回之后,听说他还被人寻去说过话——让他安分当差,别再翻旧账。”
沈清棠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顿。
一个死了父亲的从九品,八年不升不降,却为了父亲经手、至今未了的一桩旧文书,接连递了两次呈子。
“你怎么看?”她问。
“两种可能。”谢玄临道,“一种是真冤——他父亲当年经手转交,事后这桩案子成了悬账,他顶着‘罪官之后’的名头升不上去,他想翻案,为自己也为亡父。另一种……”
“另一种是做给人看的。”沈清棠接过去,“递呈子是姿态,驳回是意料之中。一来二去,谁也不会再疑心到一个递过两次呈子的人头上。这样的人待在户部,守着邸报和文书,比十个眼线都方便。”
谢玄临点头:“所以我只把材料摆给你,不替你下判断。”
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自己先把方才那点心动按住了。方才她听到的瞬间,心里其实已经冒出一个念头——用这个人。可越是这样,她越要问自己一句:这个念头,是被证据推着走的,还是被“正好缺人”这件事推着走的?
“我不能因为他恰好是我缺的那个人,就认他是能用的。”她缓缓道,“这话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不能因为‘可能是做的样子’,就把他一笔抹掉。”
“那你怎么办?”
“试。”她说,“投一块石头,看他往哪儿走。”
“怎么投?”
“给他一条消息。”沈清棠道,“半真半假的一条。真的那一半,是他爹那桩转交文书确实有问题;假的那一半,是消息的来路——让他以为这是从档案房里漏出来的。”
谢玄临想了想:“你要看他拿到消息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对。”她点头,“若他去翻旧档、去托人抄卷宗、去衙门打听——不管成不成,他走的是正路,说明他真想查。若他把这条消息捂住,转头往城西方向递——”
她没有说完。
谢玄临替她说完:“那他就是线上的。”
石头是第二天投出去的。
没有登门,没有递帖。陆沉的一个相熟的书办,在户部抄房里当值。那天午后,书办“无意”间在案头压了一页旧抄件,字迹潦草,像是誊废了的底稿——上头一行小字:“建和九年三月初三,兵部转交文书一宗,入库勘验簿无载。存疑。”
勘验簿无载——这一句是真的。陆沉早翻过了,那笔转交入库时,绕过了勘验。
其余的来路,全是假的。没有人知道这页废纸是谁落在抄房的。
“还有一件。”谢玄临道,“查赵慎,动的是王府的名义。户部、兵部两条线都经了手。这两天已经有人在问,摄政王府为什么要查一个从九品的小主事。”
沈清棠抬眼看他。
“这条线我担得起。”他说,“但只能用一次。”
她点了一下头:“只用在赵慎身上。”
当天傍晚,陈平回报的第一条消息就来了。
“赵慎捡走了。”他道,“散值的时候,那页纸夹在他要抄的邸报底样里。他抽出来看了两遍,四下看了看,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然后呢?”
“没回家。”陈平道,“他出了户部,直接去了档案房——这个时辰早就落锁了,他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跟值守的说了几句话,值守的进去问了一声,出来说旧库的册子非公务不得调阅。他又问,要什么手续才能调。值守的说要主事房的批条。”
“他拿到了吗?”
“没有。”陈平摇头,“他就走了。可他没回家,去了城南一家代写状纸的讼铺,进去坐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半个时辰。”谢玄临低声道,“够写一份呈子的底稿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的人继续跟。
赵慎请了半天假。上午,他去了兵部老档房外头的茶肆,坐了一个多时辰,跟一个告老的兵部老书吏聊了很久——那老书吏是建和九年前后在兵部当过差的,认得赵承。
下午他回了家。到家之前,他在一间香烛铺买了刀纸、一炷香。
“晚上他们家的灯亮到很晚。”陈平道,“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堂屋里,跪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家没有别人,就他一个。”
屋里静了下来。
沈清棠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去档案房碰壁,问手续;去讼铺写状子;去找他爹当年的旧同事打听;然后买刀纸,回家跪在他爹牌位前。
每一步都走的是明路。没有找城西,没有托门路,甚至没有去找任何一个能替他“摆平”的人。
“他不是线上的人。”她终于开口,“他是真的想知道他爹经手的那桩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信了?”陈平问。
“不是我信了。”沈清棠道,“是他这几步路,替他自己作保。做戏的人递呈子,递完就完了,不会去碰钉子,更不会大半夜跪着。这两样,都太苦了,戏子里没人肯吃这种苦。”
谢玄临看着她:“可用他,还差一层。”
“我知道。”她点头。
差的那一层,不是信不信他,是他敢不敢。
复核那笔转交文书,查实了是被人做了手脚——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就是当年经手画押的赵承。查案的刀落下来,溅的第一个人的衣裳,就是他儿子。
“递第三次呈子,对他自己没有好处。”沈清棠缓缓道,“查实一分,他爹的罪名就重一分,他这个‘罪官之后’就更难做人。寻常人躲还躲不及。”
“所以他未必敢递。”谢玄临道。
“所以要让他自己想明白一件事。”沈清棠道,“他爹的名字,已经拴在这桩案子上拴了七年。案子一天不翻出来,他就一天是‘罪官之后’;翻出来了,哪怕查出他爹有过失,至少天日见光,是非分明。总好过背着一口说不清的黑锅,再背二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话,不用我们去说。他自己会想明白的。他跪了半个时辰,想的就是这个。”
夜里,城西传来一条急报。
善录铺门前那块挂了半年多的旧木牌,摘下来了。
黑地里看不真切,盯梢的人借着巷口灯笼的光,看见那个低头走路的中年男人踩着凳子,亲手把“善录”两个字摘了下来,抱进门里,随后门就关严了。
牌匾摘了,铺子就不是铺子了。
沈清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灯下看那张新画的城西路线图。
她提笔,在善录铺的位置上,轻轻圈了一个圈。
“今夜都别睡。”她说,“搬家的车,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