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一张画了像的纸推过来,手指点在画像上那只手的食指内侧。
“这一只,有茧。”
沈清棠把灯挪近。
纸是薄的,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的样子。画得不算精,可该有的地方都留着:右手搁在柜面上,五指半张,食指内侧点了一块,用墨压深了一层。
“哪来的?”
“聚文斋那个账房说的。”陆沉道,“他说那位先生来拿料,从来不进门,只在门口站着。站的时候右手总搁在柜台上。搁得久了,账房就记住了那块地方。”
“记住了,就能画出来?”
“画了三回。”陆沉道,“头两回他都说不对,第三回点头,说就是这个样子。”
她把纸对着灯看。灯从侧面照过去,纸背透出一点光,那一块压深的墨在光里显得更厚。
这是她第五回碰这只手。头一回是听人说,第二回是看活人的手,第三回是听别人形容,第四回是验活人的手。这一回是纸上的。纸上的手不会缩,也不会藏,可纸上的手也不是那只手。画的人只见过这只手搁在柜台上的样子,没见过它别的时候。
“西三架第二格。”她道,“他说的那一间,核过了么?”
“核过了。”陆沉道,“旧库西头第三架,第二格。那一格空了。”
“空的?”
“空了。”陆沉道,“格子还在,架子还在,那一格里的东西没了。”
她放下画像。
“他知道是哪一册么?”
“不知道。”陆沉道,“他说那一格被人动过,可他没说是哪一册。”
“那就是半句真话。”她说,“库房是真的,册子他不知道。”
收网定在第六日。
布控是从第四日夜里开始的。旧库前后两条巷,档案房后墙那道小门,聚文斋街口,三处都有人。
第五日午后,陆沉进来,脸色不好。
“先生动了。”
“怎么动?”
“他从城南那条巷子出来,往西走,进了观音堂后巷那户。”陆沉道,“我们的人不敢近,隔着一条街跟。”
“跟到哪儿?”
“跟到旧库外头。”陆沉道,“他站在库门外头,站了有一阵。”
“多久?”
“半个时辰。”
沈清棠站起来。
“半个时辰。”她道,“他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必须等的回音。”她走到案前,把图摊开,手指压住旧库那一点,“他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布控。他知道。可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非传出去不可——那样东西比他自己要紧。所以他站在那儿等,等一个人从后墙小门进去,再出来。”
“半个时辰。”陆沉道。
“半个时辰。”她道,“我们的人在两条巷子里站着,他的人在后墙站着。两边抢的是同一样东西,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在抢。”
“那我们现在动手?”
“动。”她说,“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他要等的那个回音,多半已经等到了。”
那一夜,人拿住了。
拿住的地方在旧库外那条巷子口。先生没有跑,也没有喊。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看见人来,只把眼睛抬了一下。
“姓什么?”
“褚。”
“名字呢?”
“没有名字。”他道,“就叫褚。”
陆沉把雇工文书摊在他面前。
“档案房外雇誊录,褚。”陆沉道,“干了四年。”
“四年。”褚先生点头。
“户籍上查不到这个姓的誊录。”陆沉道,“原籍没有姓褚的进过衙门。”
褚先生没有答。
“姓也是借的。”沈清棠道。
他抬起眼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垂下去。
“带下去。”她说。
封库是在同一夜。
她亲自去的。旧库的门开了,里头灯点上,三架册子一架一架点。
“西三架第二格。”她道,“先点那一格。”
陆沉把格子抽出来,摊在案上。
“空。”
“点全库。”
点到第二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等。”
“怎么?”
“再点一遍。”她说,“从第一架第一格起,一格一格数。”
第二遍点了半个多时辰。
“多少?”她问。
“原册一千二百四十一册。”陆沉道,“现点一千二百四十册。”
“差一册。”
“差一册。”陆沉道,“西三架第二格,那一格原该有一册。”
她把库簿翻开。
“簿上记的多少?”
“一千二百四十一。”陆沉道,“簿上没改。”
“簿上没改,架上少了一册。”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记错了没有?”她忽然问。
“王妃?”
“我记错了没有。”她说,“我头一遍点,是不是漏了一格?”
“没有漏。”陆沉道,“两遍都是我数的,第二遍您跟着数。第一架到第三架,一格没落。”
“再点一遍。”她说。
第三遍点到天亮。
“一千二百四十。”陆沉把册子合上,“第三遍了。”
她坐下来,把库簿摊在膝上。
“不是我们数错。”她说,“是那一册不在架上。簿上写着在,架上没有。”
她拿过笔,在勘验笔录上写。
写到“少一册”三个字,她把笔停住。
“取走的时候,是照着簿子取的。”她道,“他们知道簿上记着一千二百四十一,所以他们取走一册,就以为簿和架还对得上。”
“对不上。”陆沉道。
“对不上。”她说,“簿子上写着的那一册,架子上没有了。他们取走了一样东西,留下了一样东西——留下的是‘簿架不符’这四个字。”
她把笔录写完,吹了吹墨。
“这一笔,”她道,“比那包东西本身还重。”
勘验那本缺页公账,是在同一日。
她把缺页的那一段对着光看,断口齐整。陆沉把郑账房交出的旧柜清单摊在旁边,一页一页对。
“对不上。”陆沉道。
“怎么对不上?”
“公账原本是一本半。”陆沉道,“郑账房交出来的,只有一本。缺的那三页,不在他手里。”
“在谁手里?”
“清单上写着:另半本,老夫人自收。”
她把手放在那本公账上,没有动。
“他只交了半本。”她说。
“侯府只交了半本。”陆沉道。
她翻开登记册,在永安侯府那一栏底下添一行:公账一本,缺三页,另半本未交。
褚先生被提进值房那一夜,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他坐在灯这一头,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紧也不松。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问姓名,答褚。问籍贯,不答。问替谁做事,不答。问那包东西,不答。
问了两个时辰,他只多说了两句。
一句是:“我做的事,我认。”
另一句是:“别问我替谁。”
陆沉把笔录念给他听,他听完,按了手印。
那个接包的杂役,是一起拿住的。
他比褚先生先开口。
“那包东西,是我接的。”他道,“按吩咐送进旧库。”
“送进去以后呢?”
“送进去以后,又有人来取走过一次。”
“谁?”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杂役道,“他每回来,都是替主事房送公文的。”
沈清棠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替主事房送公文。”
“是。”杂役道,“我认得他的靴子。他走路脚跟不落地,声音轻。”
她没有再问。
回避文书是第七日下来的。
送文的是都察院的人,一张纸,一份抄件。纸上写着:永安侯顾景辞,自请回避,准。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侯府自请回避,军功核报那一桩,侯府不再是被审的一方,改成了“待质”。待质,就是等问。等问和受审,是两样。
她赢了旧册那一桩。军功那一桩,从她手里滑出去了。
她把那份文书压在案上,压得很正。四个角都压平了,没有一处翘起来。
陆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限期十日。”她道,“都察院几时给的?”
“前日。”陆沉道,“窄条上那十一个字,落到了纸面上。”
“十日之内,褚先生这一条要结。”她说,“结不了,这一桩就散。”
“十日够么?”
“不够。”她说,“可这十日,是我能拿到的全部。”
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是都察院自己加的批注:雇工文书只到档案房,不得往兵部追。
“这一行是什么?”陈平问。
“是界限。”她说,“褚先生的雇工文书,到档案房为止。再往上一寸,就是兵部。这一寸不许碰。”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头有人不让碰。”她把纸翻回来,“窄条第二句,落到了这里。”
她把文书挪到案角,与那一叠勘验笔录并排放着。
两份东西摆在一处,一份是她赢的,一份是她输的。
“陈平。”
“在。”
“旧库封着,一个人也不许进。”她说,“架上少的那一册,我要它一直少着。”
“少着?”
“少着。”她说,“它少一日,那一笔就重一日。”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这几日的事记在本子上。
记到“少一册”,她停了笔。
褚先生被拿住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她想起那双手——不是画像上的那一只,是活的。活的那只手,食指内侧有没有茧,她没有看清。
她也没有再问。
布包按吩咐送进旧库之后,又有人来取走过一次。
顾景辞自请回避被批准,侯府被摘出一半。
她合上本子,把那份回避文书压在匣子上。
压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