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行文到案时,天刚亮。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纸上是公文的正格,年月、事由、准行,一样不少。后头另附一张窄条,窄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和正格不是一个人的。
旧案要清,要快;边军不能动。
她把窄条掉了个面,对着光。背面是空的。
她再把纸压回案上。案上垫着的那一页,是前几日抄下来的聚文斋工钱封,圆印、铺号、内圈那六个小字,一样不缺。
“这窄条是谁附的?”她问。
“不知道。”陆沉道,“都察院说是随行文一并来的。行文是都察院的,窄条没有落款。”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
“什么都没有。”陆沉道,“就两行字。”
她把窄条收进匣子,又把匣子合上。匣子盖严了,那两行字还在她眼里。
十一个字,两句话。前一句是催,后一句是限。催的是她手上的旧案,限的是她将要碰的那一头。
“要不要去问一声?”陆沉道。
“问谁?”
陆沉没有答。
“都察院的行文,落款是都察院。窄条没有落款。”她把匣子推到案角,“往上问,问不出;往下问,问不着。这一张纸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在查,也知道你会查到哪儿,到此为止。”
“那就不追了。”她说,“追了也是白追。”
三日后,侯府来人。
来的人递的是名帖,不是拜帖。名帖是单页的,边角裁得齐,正面只写四个字:永安侯顾。没有寒暄的字句,也没有约见的时辰。递帖的人把帖子交到门房就走了,一句话没有留。
陈平把名帖送进来时,她已经把案上的东西收干净了。案面上只剩一张纸,是都察院那道行文。
“他说什么?”
“他说,都察院要取具侯府文卷。”陈平道,“他亲自送来。”
“请他进来。”
顾景辞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才坐下。椅子有三把,他坐的是最外边那一格,只坐了半个身子。
他比两年前瘦了。衣裳是素的,没有佩饰。
“文卷我会交。”他开口,“户部的、侯府自己的,都交。”
她没有接这句。
“顾侯此来,”她道,“不只是为了交文卷。”
顾景辞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我想并案。”他道。
她把手里那页行文放下。
“说下去。”
“旧册那一桩,军功那一桩。”他道,“如今是两桩。两桩分开审,侯府要应两回,受两次。并成一桩,只受一次。”
“并成一桩,受一次什么?”
“一次罚。”他道,“轻重都在一处,还有个说法。”
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顾侯要的是并。”她道,“我要的是分。”
“分有什么好处?”
“分,是先立一桩。”她说,“旧册拆装这一桩,簿子在,账在,人也在。这一桩立得住。立住之后,军功那一桩才有地方挂。”
“挂上去,侯府还是那一个侯府。”
“不一样。”她道,“一桩一桩地立,每一桩都要拿出自己的证据。并成一桩,只要最硬的那一桩拿得出,最软的那一桩就跟着过去了。”
顾景辞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你把话说到根上了。”他道。
“我本来就在根上。”她说,“顾侯,并案不是省事,是让软的那一桩搭硬的便车。”
屋里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辩。
过了片刻,他换了个说法。
“挂上去,侯府也已经受过一次问了。”他道,“再问第二次,就还是那一次。”
“不一样。”她道,“第一次问,是问旧册。第二次问,是问军功。两回问,两回答,答的人不能是同一张嘴。”
顾景辞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要切开。”他道。
“我要切开。”她说,“顾侯要缝起来。我们争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切法——不是争要不要查,是争这一刀从哪里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
“我交人。”顾景辞忽然道。
她抬起眼。
“郑账房。”他道,“还有一批旧档。柜里的、箱底的,都交。”
“条件呢?”
“别牵老夫人。”
她把手放在案上。
“老夫人经手的那一部分,”她道,“我若一个字不问,这一刀就切不干净。”
“我没有说一个字不问。”顾景辞道,“我说的是,别牵。”
他把“牵”字咬得很重。
“牵到哪一步,算牵?”
“她七十了。”他道,“她这个年纪,问一句话,和押一个人,是一回事。”
她看着他的脸。
这句话不像算盘,像别的什么。可她没有顺着想下去。
“人我收。”她道,“档我收。并案我不收。”
“那两桩……”
“两桩仍旧是两桩。”她说,“顾侯交人交档,我照收。这一刀从哪里下,还是我下。”
顾景辞坐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好。”
三日后,郑账房被送到。
不是押来的。是他自己走进来的,两只手空着,走得很稳。进了门,他先看了一圈屋子,看见案上的匣子,看见匣子旁边的都察院行文,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王妃。”他道。
“郑账房。”
“账我做了二十多年。”他道,“该交的,我交。”
他交出来的东西装了两只箱。旧档一捆一捆,绳子是新的。
她让陈平一件一件点。
点到第三捆,陈平停了手。
“王妃,这一本缺页。”
她走过去。
是一本公账。封皮是硬纸的,边角磨圆了,上头的年份是用墨写的,笔画压得很实。翻开来,纸色发黄,一页一页数过去,中间少了三页。断口齐整,不是撕的,是裁的。裁刀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直边,比原页的边还齐。
“缺哪三页?”
“不知道。”陈平道,“前后都对得上,中间这一段断了。”
她把那本账翻到断口,对着光看。裁得很平,刀口直,光是顺着刀口过去的,没有一丝毛。
“照旧登记。”她道,“缺页也写上。”
“写什么?”
“写:缺三页,断口齐整,非撕。”
点完了,她坐下来写单子。
写到郑账房这一宗,她停了笔。
“陈平。”
“在。”
“这一册,单独登。”
“单独登?”
“另起一册。”她说,“封皮上写四个字:侯府交出。”
陈平没有立刻动。
“王妃,”他低声道,“这么写,往后……”
“我知道。”她道。
她把笔递过去。
“照写。”
陈平接了笔,在另一册的封皮上写下那四个字。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两只箱。
收了,这套东西里就有侯府给的。不收,就没有公账,也没有郑账房。
她把单子写完,吹了吹墨。
第六日,顾景辞来取回执。
回执是一张纸,上头写着收了几宗、几件、缺页几处。他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袖子。
“郑账房在你这里。”他道。
“在我这里。”
“他会说什么,我不知道。”顾景辞道,“我只管交。”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他停住了。
“沈清棠。”
她没有应这一声,只抬起眼。
“你要的那一册,”他道,“我知道它是从哪一间抬出去的。”
她的手停在案上。
“哪一间?”
顾景辞没有答。他转过身,看着她。
“文卷我交了,人我交了,档我也交了。”他道,“这一样,我还没交。”
“顾侯要什么?”
“我要你记一笔。”他道,“记明这一样是侯府交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一样交出去,侯府就再没有别的了。”顾景辞道,“我把它交在你手里,它就成了你手里的一件东西。将来有人问这东西从哪儿来,你答得出来,我也答得出来。”
“顾侯是在替自己留一条。”
“我在替侯府留一条。”他道,“这两样,从前是一样,如今不是了。”
她没有说话。
“你要的那一册,我知道它是从哪一间抬出去的。”顾景辞又说了一遍,说完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她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陈平进来时,她还坐着。
“王妃。”
“把那一册拿出来。”她说。
“哪一册?”
“登记的那一册。”她道,“在‘侯府交出’底下,再添一行。”
陈平把册子摊开,笔尖停在纸上。
“添什么?”
“添:另有一样,侯府未交,只报了出处。”
陈平写完,把册子推过来。她看了一遍,没有改。
那本册子从此多了一样东西:一套证据里,有一件是侯府给的。
她合上册子。她收的时候清楚,这一笔往后会被人翻出来说——这套东西里有侯府给的。可她不收,就没有公账,也没有郑账房。
她叫陈平把册子单独收进匣子。匣子上没有写字,匣子里垫了一张纸,纸上四个字:侯府交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在册子最末一页记下这一日:侯府来人,交人一,交档两箱,缺页三处。记完,另起一行,把顾景辞临走那句话抄了上去——“你要的那一册,我知道它是从哪一间抬出去的。”
他交出旧档,其中一本公账缺页。
内廷传话:旧案要清,要快;边军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