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人定在夜里。
那一夜之前,她在案上摊了一张纸,分三栏写。
第一栏写“对方能用的”。她先列了三条:一是再换一个跑腿的;二是把铺子的短雇名录清一遍;三是把工钱封的印换个样子。写完看了一会儿,把后两条划掉。
“怎么划了?”陈平问。
“换印要动账房的印盒,动印盒就留痕迹。”她说,“清名录要问人,问人就露了谁在查。这两条他用不起。他只会用第一条。”
第二栏写“我方要走的”。她只写了四个字:只动外围。
第三栏写“走完之后,对方还能再用什么”。这一栏她空着。
“空着?”
“等抓完再写。”她说,“现在写,是我猜的。”
收网的时辰定在三更。动的只有聚文斋街口那个跑腿的,档案房那一道墙,一个人也没碰。
陈平把那只手按在桌面上,翻过来,对着灯。
灯芯挑得很高,光落在掌心里。手掌摊开,五指分开,指腹上有一层薄泥。
“食指。”沈清棠道。
陈平把那只手翻过去,拇指压住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让指侧对着灯。
那里什么都没有。皮是平的,细纹是细纹,没有那一块被纸磨出来的硬。
她站在桌子这一头,看了很久。
这样的手,她不是头一回看。前几回她看的是别人自己伸出来的手——那人坐在她对面,把袖子挽起来,说“我这样的”,她就知道那是没有茧的手。这一回不同。这一回的手不肯自己伸出来,是被人按在桌上、翻过来、对着灯的。
“不是他。”她说。
陈平把手松开。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人把手收回去,慢慢搓了搓。他四十上下,中等身量,穿一件深灰布衣,头上那顶旧毡帽被摘下来搁在桌角。
“姓什么?”陈平问。
“姓什么不要紧。”那人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替谁跑?”
“替铺子。”
“哪个铺子?”
那人不答。
沈清棠把前两日那张纸摊开,压在桌角。
“这一步,”她指着纸上的字,“对方能不能用?”
陈平愣了一下。
“抓他这一步?”
“对。”
“他是跑腿的,抓他,对方不会用。”
“会用。”她说,“我们抓了跑腿的,对方就知道我们只够得着跑腿的。他会立刻换一个跑腿的,然后把这一个丢给我们。”
“那还抓?”
“抓。”她把纸推过去,“因为我们要的本来不是他。要的是他袖子里的东西。”
陈平从那人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纸封,封口压了印,印是一个圆形的记号,边上一圈小字。纸封里是几块碎银,包在一张薄纸里,薄纸上写了一行字:清底工钱,三日。
“这印是什么?”
“铺子里的。”那人道。
“哪个铺子?”
他又不答。
沈清棠把纸封拿起来,对着灯看那枚圆印。圆印中间是一个“文”字,边上一圈小字,字很小,可她还认得出来。
“聚文斋。”她说。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说。”
“你没说。”她把纸封放下,“印说了。”
“一枚印,”那人道,“满城纸铺的印都差不多。”
“差不多。”她点头,“可边上一圈小字,是铺号。别家的铺号刻在外圈,聚文斋刻在内圈。你袖子里这一枚,字在内圈。”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平把纸封收起来,又摊开一张纸,是前几日核出来的短雇名录。
“聚文斋三年换过四茬人。”他道,“账房、掌柜、两个伙计。你是哪一茬?”
“第三茬。”那人道,“干了七个月,不结就散了。”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还替他们跑。”那人道,“跑一趟,给一趟的钱。不问跑的是什么。”
“不问?”
“不问。”他抬起头,“问了就没钱。”
沈清棠坐下来。
她一直看的是别人的手。看裁纸的茧,看有没有泥,看白净不白净。她凭这一双手认人,认了几年。这一回她坐在桌子这一头,看着自己人把别人的手按在桌上翻过来——她忽然明白,手也能反过来用:按在桌上的手,是别人的手;看手的那一双,是她自己的。
“你在铺子里做过七个月。”她道,“那你见过那位先生么?”
那人不答。
“他长什么样?”
“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
“一次也没见过。”那人道,“他从来不进铺子。他要什么,都是写条子。条子搁在柜台底下,我们照着办。”
“条子是谁的笔迹?”
“不知道。”那人道,“条子不留名。”
沈清棠低下头,看纸上空着的那一栏。
“你说你替他跑。”她道,“那你总该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他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到膝头,十指扣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抬完,自己愣了一下,把声音放回去。
“那位先生,”他慢慢道,“从来不说话。”
沈清棠没有动。
“他只说‘我们’。”
屋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声。
“我们。”她重复了一遍。
“我们。”那人点头,“条子上写的也是‘我们’。‘我们这几日要清底’,‘我们这边先不动’。他写‘我们’,可他从来不说是谁。”
“你替他跑了几趟?”
“记不清了。”
“十来趟?”
“二十来趟。”那人道,“从去年开春跑到今年开春。”
“二十来趟,”她道,“一句‘我’也没有?”
那人想了想。
“一句也没有。”他道,“连‘我’这个字都没有。条子上没有,嘴上也没有。他跟我说话,头一句就是‘我们’。”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从不说“我”的人。一个只写“我们”的人。
她把那页纸拿起来,在第三栏底下添了一行字:他背后还有人。
添完,她看着那一行,又把笔搁下。
“他说‘我们’的时候,”她道,“你没问过,还有谁?”
“问过一回。”那人道,“我问,先生,还有谁?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答。第二日,我的工钱就结了,结得比往常多。多的那一份,我没敢问。”
“那是多久前?”
“去年冬天。”
沈清棠把那枚工钱封重新拿起来,对着灯。圆印上的“文”字被灯照着,边上的小字一圈一圈。
“这印,”她道,“聚文斋的?”
“铺子里的。”
“铺子里谁盖的?”
“账房。”那人道,“每一封都盖。盖完了给我们,我们拿着去领钱。”
“领钱的地方在哪儿?”
“铺子后头那间小屋。”
“那小屋里,除了账房,还有谁?”
那人想了想。
“有一个。”他道,“不是铺子里的人。”
沈清棠抬起眼。
“什么样?”
“我没看清脸。”那人道,“他坐里间,我在外间领钱。只看见他从里间出来过一回,穿一身青的,边上有一道边。”
“官服?”
“不是官。”那人道,“官服有补子。他那一身没有补子,也没有带。就是一身青的衣裳,料子是细的。”
“那他是什么人?”
“承差。”那人道,“档案房外雇的承差。不是官,也不是吏,是雇来的。干一趟给一趟的钱,跟我一样。”
沈清棠把那枚工钱封在手里转了半圈。
不是官,不是吏,是雇来的。一个雇来的人,能在档案房里坐里间。
陈平在纸上记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陈平。”
“在。”
“陈四那边,有回话么?”
陈平摇头。
“提进去了。”他道,“档案房发的文,说是协助整顿自查。名义上是问话,不是押。”
“能不能再见一面?”
“问过了。”陈平道,“回话说,自查期间不得外问。回文就这六个字,一个字不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一趟,”她道,“用了几个人?”
“王府的六个,都察院的两个差役,还有聚文斋街口那两个。”
“就这些?”
“就这些。”陈平道,“再要人,得您再开口。谢大人那边,上回说了只剩一次小的。”
她点头。
“这一趟,”她道,“用掉的就是那一次小的。”
“值不值?”陈平问。
“不值。”她说,“大阵仗抓了个跑腿的。对手明日再换一个人,我们还是这一张网。”
“那为什么抓?”
“因为抓到了印。”她把纸封在手里掂了掂,“跑腿的会换,印换不了。铺子在那儿,账房在那儿,盖印的手也在那儿。”
她没有再说下去。
灯下那三栏纸还摊着。第一栏划掉了两条,留了一条;第二栏写了四个字;第三栏添了一行。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把人带下去。”她道,“问出来的这些,够了。”
“够什么?”
“够知道他不是先生。”她说,“也够知道先生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顶旧毡帽。
帽檐压得很低,压出了一道折痕。
那位先生,从来不说话。他只说“我们”。
工钱封上的铺号记号指向聚文斋。
她用了“只剩一次小的”里的一次去抓人,没抓到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