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敲门。
四下。
前两下重,后两下轻。末一下落下去,里头没有立刻应。她把都察院的文书举在手里,纸角让风吹得动。
门开了。
冯朴站在门里,身上还是那身旧短衫,浆洗得起了毛边。他没有让路,先看她的手,再看她身后。
廊下站着两个人,穿公服,是都察院传问的差役。文书在差役手里,不在她手里。
“劳驾。”差役对冯朴道,“借您门口站一站。我们要传城南宅守人陈四,传他从这巷里过。”
冯朴没有问为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她第二回进这条巷子,第二回敲这扇门。头一回她敲的是三下,那是她自己敲门,隔着门报的是沈家女儿的名。这一回是四下,那是官府的程序——文书在差役手里,她要问的人不在门后头。
差役在前,她在中,另一个差役押后。三个人走得不快,石板路上有昨夜的积水,鞋底踩过去,声音发闷。
出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冯朴还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没有同他说话。今日这一趟是官府的传问,她若同他说话,这一趟就成了她借官府的架子,回头冯朴说不清。
都察院的偏厅比上回那间小。一张案,两把椅,窗纸破了个洞,用白纸糊着。书办坐在案侧,年纪不大,手里一支笔,笔杆咬出了牙印。
问话的规矩是书办定的:他问,人答,他记。旁人不插话。她坐在下首,等书办自己抬头看她一次。
守宅的汉子坐在她对面。他这回穿得齐整,衣裳是新的,手上还是那把笤帚没带进来。他两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
“叫什么?”书办问。
“陈四。”汉子道,“没有大名。”
“城南深巷那处宅子,你守了几年?”
“两年多。”
“宅子是谁的?”
“不知道。”陈四道,“我只认门。”
“每月有人送东西来么?”
“有。”
“都是什么人?”
“认不得脸。”陈四道,“我只见手。”
“手怎么?”
“白净。”他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给书办看,“我这样的。他们不是。他们手上没有茧,也没有泥。”
“送的是什么东西?”
“箱子。一只一只抬进去。”
“抬进哪一间?”
“西间。”
“取呢?”
“也取。”陈四道,“一月里有一回,有时两回。取的时候也是夜里,也是那些人。”
“有一回取了三口箱。”书办把一张纸推过去,“那一回,你记得么?”
陈四看了一眼,没接。
“记得。”
“来的是谁?”
“不是他们。”
书办笔尖停了。
“怎么说?”
“平常来的那几位,我认得手。”陈四道,“那一回不同。来的那一个,穿官服。”
“官服什么样?”
“我没看清。”他摇头,“天太黑。我只看见他下摆,是官服的料子,青的,边上有一道边。”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那两个抬箱子的,也是他带来的。”
“他进门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陈四道,“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就往里走。我给他开门,他没让我开,自己推的。”
“他认得路?”
“认得。”陈四道,“西间在哪儿,他一进去就直奔西间。”
沈清棠坐在案侧,一直没开口。她听到这里,把手里那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
来人穿官服,识路,未问守人。
“这宅子是吴四的。”书办问,“你见过吴四么?”
陈四摇头。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回也没有。”他道,“我守了两年多,进这宅子的,除了我,就是那些夜里来的人。没有姓吴的。”
沈清棠的笔停了。
“你守宅以来,”她抬起眼,“有没有一个四十上下、穿蓝布长衫的人来过?”
陈四想了想。
“有一个。”
“什么时候?”
“前年冬天起,月月来。”他道,“买料的那一个。他来了只站在院里说话,不进西间。西间不归他进。”
她不再问了。
问话完了,书办把笔录从头念一遍。念得慢,一句一顿。念到“穿官服”那三处,陈四抬起头来看了看书办,没有出声。
念完,纸上推过去一支笔。陈四画了名,又按了手印,按完把手在衣裳上蹭了一下。
“明日再审。”她说。
出都察院的时候,天还亮着。陆沉跟上来。
“口供里的穿官服那一个,”他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钉?”
“钉不了。”沈清棠道,“我们只知他穿官服,不问他姓什么。钉下去,明日再审就空了。”
“那他今夜跑了呢?”
“他跑不了。”她说,“他在这宅子里住了两年多,月月有人送取。他要跑,早跑了。”
她把口供摊开,从头核。
第一桩:每月送取有定例,夜里抬进抬出。这一桩陈平的人盯过三回,时辰对得上,件数对不上——他们只看见进,没看见出。
第二桩:他只见手白净的人。这一桩没法核——她没有那样的眼睛。
第三桩:搬第三箱那夜来的是穿官服的。这一桩她问了陆沉,陆沉说要去核。
“核什么?”
“核那一夜的门。”陆沉道,“宅子后墙的门,是他自己推的。他既然认得路,就不必问守人。可他要进西间,得有西间的印。”
“什么印?”
“西间那扇门,是从里头闩上的。”陆沉道,“宅子里三间,东间堆旧纸,西间关着。开门的家伙在守人腰上。”
“陈四开了两年多西间?”
“开了两年多。”陆沉道,“那一串从不离身。他给我们带路那几趟,腰上挂着,走一步响一声。”
“那一夜,来的人自己推门进去,没有问守人借那一样东西。”陆沉把声音压低,“这就是说,他另有自己的一份。”
沈清棠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就是衙门里的人。”她说。
“方向是这个方向。”陆沉道,“人还不知道。”
“衙门里能开那扇门的,有几个?”
“不知道。”陆沉道,“这一层,要等再审才能问。”
她把口供收进纸封。
谢玄临进来。案上那三桩字,他没有伸手去动,只站到门边,说了一句:“再审定在明日也好。都察院那个名义,上回那一回是最后一次——往后你要再动,我手里只剩一次小的,成不了气候。”
“我知道。”沈清棠道,“这一次已经够了。”
他就出去了。
陈平进来,站在门口。
“王妃,守宅的那个——”
“钉住了。”她道,“今日先放他回去。”
“放了?”
“他画了押,按了手印,跑不了。”她说,“再审在明日,他跑什么。”
陈平没有再说。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口供一字一字过。过到第三桩,她把笔搁下,又拿起来。
第三桩写的是:来人穿官服,识路,未问守人。
她在这行底下添了四个字:另有一把。
灯芯短了一截。
外头有人敲门。三下,急,两下重一下轻,是陈平惯用的手法。
陈平进来,手里一张纸,脸色白了。
“都察院来的。”
“什么?”
“传问文书。”他把纸递过来,“传问城南宅守人陈四。今夜就问。”
她接过那张纸。
纸是都察院的。字迹齐整,年款、事由、准传、凭单,一样不缺。底下是方砚秋的签押,押得端端正正。
“王妃,这是——”陈平道。
夜里来了一道传问文书,程序合法,字迹齐全,人当夜被带去问话。
她没有让他说完。
她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来传问的是都察院的文书。都察院是她自己打开的——她请方砚秋以都察院的名义,才把宅子搜出来;她请方砚秋传问,才把守人叫来问话。门是她敲开的,文书是都察院出的,签押是方砚秋押的。
一样都合规。
“人带去了么?”
“走了。”陈平道,“差役拿着文书去的,守人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
“去了哪儿?”
“不知道。文书上只写问话,没写去处。”
她坐下来,把那张纸压在手底下。
她想起陈四给她看的那双手。粗大,指节上是茧。他那样一个人,画押的时候手很稳。
“陈平。”
“在。”
“明日再审,改今日夜里。”她说,“递帖进去。”
“都察院今夜还接么?”
“接。”她说,“人都传问了,还有什么不接。”
她把纸封好,又在纸封上写了四个字:程序反用。
写完,她把笔搁下,坐在原处,没有动。
“一个穿官服的人”来取箱子。
她打开的这扇门,对方也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