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摊在案上,是蓝布面的,四册一套,册根压着红印的签条。
她指尖顺着最末一册的“景”字辈往下走。走过“辞”,走过“远”,再往下,是“子”字一栏。
走到一半,指尖停住了。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没写。栏是印好的,一道横线,线上一片白。可那片白不对——边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墨底,像写满了又被水泡过。
她把灯挪近,侧着看。
墨底只有一点,压在横线的右下角。若不侧着光,看不出来。
光压着那一道横线。她看见纸上有一处比别处平——那一处的纸纹比上下两处都匀。
她伸手在那处按了一下。
按下去,指腹底下没有凸起。旁边写过的字,墨干了都有棱。
“顾景辞之子”这一栏,填过,又被刮掉。
刮刀走得很平,纸面没有起毛。刮过的地方,纸被压得服帖,纹路也压顺了。这是做惯了文书的人才有的手。
她把手指收回,压在案沿上。
这套规矩她认得。一辈一栏,一栏一名;名填进去要用族里的笔,笔要族老署名。哪一栏空着,不是没有孩子,是这孩子不被族里认。
她从前替这套规矩管过账,也替它填过名。如今她坐在自己这边,看它刮掉一个名字。
“这一栏谁管?”
“族里。”陈平道。
“不是衙门?”
“不是。”陈平道,“族谱是宗法文书,不归衙门。衙门问爵,不问族。”
她把族谱推回去,推得很轻,一直推到案子那一头。
“那就得请人。”
第二日,她把孙大夫的旧诊单抄件与侯府的入府日程并排放着。
左边一张:脉案。立春后三日,诊。脉象:三月有余,近四月。
右边一张:入府。三月十一,进门,登记在册。
她先对了一遍。
入府的日期她从前抄在手记上,是三月十一。诊脉的日期,脉案上写着立春后三日。她把立春推到正月初,再从正月推到三月,中间隔着两个月。
对完一遍,她把两张纸并着放,觉得对得上——月份在里头,日子在外头,两张纸各说各的。
她又对了一遍。这一遍,她把日子往月份里塞。
第二遍,她看见了。
“入府是三月十一。”她道。
“是。”
“诊脉是立春后三日。”
“是。”
“立春后三日,是哪一日?”
陈平不答。
“正月初八。”她道,“诊脉比入府早两个月。”
她把两张纸往中间推,推到头。
“正月初八诊出三月有余。”她道,“三月有余往前推,受孕当在前一年十月。”
“入府在册上,是这一年的三月。”陈平道。
“对。”她道,“进门之前,人就有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正月初八——诊脉。
三月十一——入府。
前一年十月——受孕。
三个日子,一条线。
她放下笔,又从头对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她在纸边上写了一行:月份与入府日程不合。
写完,她把笔搁下。
“这不是诊错。”她说,“孙大夫当过太医院的值,脉案不会错到这个地步。”
“那错在哪儿?”
“错在日子。”她道,“日子是人排的。”
她把诊单与日程收进一只纸封,没有封口。
第三样东西是入谱的凭据。
“入谱这件事,”她问陈平,“办过没有?”
“没有。”陈平道,“族里、府里,两处都问过了。没有入谱这回事。”
“孩子生下来,没有入侯府籍?”
“没有。”
“连过一道文也没有?”
“没有。”陈平道,“那年月里,侯府把这件事压着,族里不催,府里不办。”
她把笔在纸上点了三下。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把纸封压在最底下。
另起一页,她写下那日在旧坊门口听来的一句话,旁边注一笔:此非证据,只作方向。
族老是第七日来的。
来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者,由侯府的旧人引着进门。他走路慢,进门先看了一眼堂上的匾,才向她作了一揖。
“王妃。”他道。
“族老。”
他坐的是偏席,两只手交叠在膝上,坐得很稳。
她把三样东西推过去:族谱那一栏的抄件、诊单、入府日程。
族老看了很久。他先看族谱那一栏,看得最久。
“这一栏,”他道,“是我那年亲手刮的。”
她抬眼。
“为什么?”
“那年侯府要颜面。”族老道,“孩子生得不是时候,名分还没定。府里传话下来,叫我先刮了,等后头办齐再填。”
“后来呢?”
“后来没有办。”族老道,“府里没提,我也不提。一年两年,到如今七年。”
他把抄件放回案上。
“王妃今日来,是要什么?”
“要族谱照实填。”
族老沉默了一会儿。
“侯府刚削了爵。”他道,“这一阵子,族里上下都不敢出声。你要什么,我们给——可别闹大。”
“我照实填一栏,就是闹大?”
“王妃是外头的人。”族老道,“当年你走的时候,族里也是按规矩给你办的。如今你回来要动族谱,族里点头是一回事,京城里传起来,是另一回事。”
她听见“按规矩”三个字,没有接。
“我要是衙门,今天递的是文书。”她道,“可族谱不归衙门管。我只能请你。”
“是。”族老道,“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里,”她道,“空着的那一栏,谁担着?”
“族里担着。”族老道,“族谱上少一个名字,族里不伤。衙门的册子上多一笔,衙门要查。族里不与衙门争这一笔。”
“所以刮掉比填上好。”
族老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一栏,我给王妃补。”他道,“补成什么样,补到哪一步,看侯府的意思。”
“侯府什么意思?”
“侯府不识字。”族老道,“侯府只认族里。”
他走了。
她坐在原处,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
她要动的是族谱,而族谱不归衙门管。她读了半辈子文书,这一回要用一套不是文书的东西去说话。
苏婉月是第九日来的。
她进门没有哭,也没有跪。她穿一件素色袄裙,发梳得齐,进门先向她福了一福。
从前她不必这么早来。爵还在的时候,孩子没有名分她也有名分,往后办与不办都有余地。如今府降了一等,那层门第没了,她再拖,连“将来再说”这个由头都抓不着。
所以她自己来了。
“王妃。”
“坐。”
苏婉月坐了。她坐的是客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很稳。
坐下之后,她先看案上摆了几样东西,看罢才抬眼。那一眼是在数。
“王妃叫我来,”她道,“是有什么事?”
她把三样东西推过去。
苏婉月一样一样看。看得不快,也不慢。看到族谱那一栏,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只一下。
看完,她把纸推回来,推得整齐,边角对着边角。
“王妃要我认什么?”
“认这个空栏。”
“空栏是族里的事。”苏婉月道,“我进府那日,名分还没定。名分没定,族里不给填,是规矩。”
“你入了府七年。”
“入了七年,也没入谱。”苏婉月抬起眼,“王妃要问的,是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为什么刮掉。”
“因为填了没用。”苏婉月道,“填了,孩子也没有名分。不填,侯府还留一点颜面。王妃,刮掉比填上好。”
她听见这话,心里冷了一下。
“你说的像是为侯府想。”
“我是为我自己想。”苏婉月道,“王妃,我这七年在侯府,靠的不是孩子。”
“靠什么?”
“靠他们不敢问我。”她道,“有人问,我就没了。”
她把纸又推回去一点。
“王妃今日拿这些来,是要我认一个错?”
“我要知道那个空栏是谁刮的。”
“族老刮的。”苏婉月道,“他方才不说,我也知道是他。除了他,没人有那把刮刀。”
她说完,站起来。
“王妃还有别的么?”
“有。”她道,“孩子姓什么?”
苏婉月站在当地,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想,才开口。
“王妃要查,我拦不住。”她道,“可我要问王妃一句——查出来,王妃拿什么换我?”
“换?”
“我这一开口,侯府里再没有我的地步。”苏婉月道,“王妃要我说,得给我一条路。”
“你想要什么路?”
“我不挑。”她道,“我只知道,王妃今日拿来的这三样,缺一样。”
她说完,两只手在膝上分开,又交叠回去。
“哪一样,我此刻不说。说了就不值钱了。”
“王妃慢慢想。”苏婉月福了一福,“我等王妃想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王妃。”她道,“您当年从这套规矩里走出去,如今回来查这套规矩。我不怨您。可我要活。”
门在她身后合上。
空栏是填过又被刮掉的,刮的位置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墨底。
冯朴被调去整理积年散页,门口开始有人“顺路”经过。
族老答应给,但要求“别闹大”。